黄葭垂下眼眸,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引路的人快步走到棚下。
棚下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扭过头,听着他低声禀报。
黄葭立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棚下众人,心中却已警惕起来。
那几个头目听罢,目光齐刷刷射向她。
其中一人,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
引路的人立刻点头,转身朝她走来,眼神已变得凶戾。
“新来的,过来,几位大哥问你点事。”他招呼着,手却悄然按向腰间。
黄葭心头一沉!
几乎在他迈步的同时,她的身形也猛地向后退去。
可甬道狭窄,转身不便,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石壁上,她借力便要向入口冲去。
“拿下!”
棚下头目一声厉喝,棚下数十人如同被惊醒的恶狼,霍然起身。
兵刃出鞘的寒光撕裂昏暗!
沉重的脚步声席卷而来,杀气汹涌——
黄葭心沉谷底,暗道不妙,正欲疾步向前奔去。
“等等!”
一个低沉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棚子后方紧闭的门内传出。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槛后。
那人一身深色布袍,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穿透杀气和雨雾,落在她身上。
棚下凶神恶煞的人,闻声动作一滞,竟收敛了杀气,垂手肃立。
那人缓缓踱步而出,踏下台阶,走到棚子边的光亮处。
他终于看清了黄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黄船工,多月不见,何故行此鬼祟之事,到这腌臜之地来,是要找死?”
席舵主。
黄葭眸光忽暗,手按在腰间鲁班尺上。
此刻故人相见,非是良时。
风声忽起,堂屋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娉婷的身影踏出门槛。
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墨青比甲,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是邵练。
席舵主立刻侧身,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恭敬:“大小姐。”
邵练颔首,算是回应。
她目光平静如水,掠过棚下众人,看向黄葭。
并无寒暄,也无重逢的波澜,只淡淡道:“她来得是时候,让她进来吧。”
此言一出,棚下众人再无异议,纷纷垂首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内堂的路。
席舵主侧身示意:“请。”
黄葭面沉如水,未看棚下那些目光复杂的众人,只抬步,跟着邵练的身影,走向那扇透出暖光的木门。
门内,景象陡然一变。
与外间棚户的破败不同,竟是一间极为古朴雅致的厅堂。
地面铺着青砖,光可鉴人,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擦拭得温润,壁上悬着山水画,墙角高几上的青瓷插了新折的花木。
四下花香弥漫,隔绝了门外的风雨泥泞。
邵练已在主位落座。
一名青衣小婢无声地奉上热茶,茶香袅袅。
黄葭没有接过茶盏,只看向邵练:“我四叔四婶现在何处?”
她看向黄葭,眼神温和:“放心,两位老人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饮食无缺,无人惊扰。”
“安全”二字,落在黄葭耳中,即是威胁。
她向前逼近桌案,声音压低,却更显沉凝,“直说吧,我要怎么做,才能够见到他们?”
邵练看向她,微微蹙眉:“这件事……我也说不好。不过——”
她一顿,“这里有一个人,想见你。”
“你去见过他,再来说此事,也不迟。”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厅堂一侧垂落的深青色布帘。
黄葭微微一怔,转身走去。
帘如沉水,被她的手无声拨开,露出其后一道虚掩的榆木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室旧纸墨与陈木气息。
室内光线昏晦。
一豆油灯,在宽大的书案上摇曳。
案后之人闻声搁笔,动作滞涩,缓缓直起身,一张浸透了风霜的脸转过来。
黄葭立在门边阴影里,喉头一紧。
王伯。
风霜如刀,已将他鬓角刻满细痕,只有那双眼,虽蒙着疲惫,深处却仍存着一线沉静与锐光。
看见她的同时,他持笔的手蜷了一下,泄露了心底的惊涛。
“隽白。”声音带着滞涩。
黄葭看着他,沉默不言。
王义伯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须臾,抬手指向案前一张旧椅,声音平缓:“坐。”
她缓步走来,依言坐下,楠木椅面冰凉。
书房狭小,四壁架上堆叠的图纸散发着苦味,案头一盏残茶早已冷透。
王义伯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方牙牌上。
昏光下,象牙温润的底子上,“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几个字,清晰可辨。
他凝望片刻,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工部……员外郎。”
低声重复着,目光抬起,越过灯火,仿佛穿透了深远的时间,“闽县黄氏,八世十八进士,黄公当年不想做官,到头来,这个官却让你做成了。”
黄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朝廷的路,不好走,隽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的平直,“往后前程险恶,多保重。”
黄葭没有接话,端坐在楠木椅上,脊背挺直,静待下文。
她知道,他既在此处见她,则今日一见,必有惊涛。
“当年,我顶着市舶司提督的名头,奉旨督造龙山、开元、承天三寺。”王义伯的视线转向灯火,沉声开口,“世人只见庙宇巍峨,香火鼎盛。山腹之中,却是我带人开凿的数十条密道,盘龙锁、连环枢、流沙陷……层层机关护的,是堆积如山的白银。”
八年前旧事,八千两白银去向。
他陈述得过于直接,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她知道,这番话他必定准备了许久,压下心头的震动,平静接话:“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义伯枯瘦的手指在案沿划过,“江忠茂奉旨南下,在闽广敛财,刮地三尺。他深知,一旦白银悉数押解回京,他这柄内廷的快刀,离鸟尽弓藏也就不远了。这个时候,幕僚汤河献计:必须让这笔巨银‘消失’,银子一日未到国库,江忠茂的项上人头,便一日安稳。”
“于是,借大修山寺之名,行转运藏匿之实。汤河居中调度,我负责选址、开凿、布设机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久远的挣扎,“其实,我本一介匠人,只求技艺传世,无意涉此险地,谁料,邵方、连同泉州大海商洪老,找到了我。他们以东南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为由,言道此银若入京,徒肥硕鼠,若能截留些许,或可活民无数。我彼时还年轻,被这番说辞打动,自负技艺,也便应承了。”
“按照最初的谋划,我不止要设计密库机关,更得在最后关头,完成一件事——将本该交予江忠茂的、开启库银的三把钥匙偷走。”
“只可惜,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阖眼,额上深刻的纹路更深,“我与邵方、洪老往来的密信,被我亲弟——王仲贵,发现了。他……向江忠茂告发了此事。”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响。
黄葭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江忠茂震怒,暗中查捕。千钧一发之际……”王义伯闭目一瞬,自嘲一笑,“为了自保,我将盗银的罪名,推到了令祖,黄老爷子身上。”
黄葭的瞳孔骤然收缩。
祖父之死,真相竟是如此?!
“江忠茂信了。”王义伯的目光落在冷透的残茶上,“你祖父……因此被杀。”
他话音平静,没有泣血。
冰冷的陈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真相的皮肉,露出里面早已腐烂发黑的骨头。
黄葭僵坐在那里,震惊如冰水浇头,冻住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王义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说出来,我总算能……踏实地去地下见黄公了。”
他声音里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走到终点的认命。
黄葭冷下眉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身体纹丝未动,兀自打破沉寂:“白银藏于山寺,你们原本打算如何运走?”
王义伯对她的冷漠并无反应,仿佛早已预料,“原计划是徐徐图之。借商队、漕运,甚至海船,分批运出,如蚁搬山。然而——”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纹路,“钥匙未能凑齐。我们之中,出了内奸。”
“谁?”黄葭的声音依旧冰冷,锐利如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