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葭检点行李毕,待雨兀坐,生平第一次换上了官袍。
大红纻丝垂落,白鹇补子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站在檐下,背着手,任夜风掠过袖口,官服袖口略有些宽大,衬得人愈发清瘦。
程琦见之一怔,竟忘了行礼——平日只觉她是个散淡的人,这一身却如青松覆雪,肃肃然自有威仪。
黄葭觉察目光,侧头看她一眼。
程琦回过神,拱手道了声:“大人,船已经来了。”
黄葭略一颔首,未多言语,只抬头望了望天,雨后的云层散开,露出一两点疏星。
此一去,不知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
数十小舟载人从江口来,纷纷不绝。
南风鼓浪,舟行甚迟,酉刻泊舟。
送王船是四年一遭的大事。
海商、富户、官府税吏都陆续赶来,所谓认捐,也不仅是出钱,更是竞夺“功德”与“名望”,其中认捐主桅、船首像、纸马时,攀比之风尤为盛行。
夜深了,龙山寺山门前,泊船渐多。
海商、富户、官员三五成群地上岸,踩上湿漉漉的石板。
众人嘴里已经念叨着今年的认捐数目,谁家出了多少银子,谁家要供多少木料。
忽然,一艘官船靠岸,船上士卒执炬而立,火光映着雨丝,明晃晃的。
岸上众人一时噤声,面面相觑。
待船板放下,黄葭缓步上岸,身后士卒并未持刀兵,只默然随行。
她走在一众商贾之后,神色淡淡,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
走过山门,前面忽然有个人退后了两步,与她并肩。
黄葭微微一怔。
来人是郑通事,她离了市舶司,倒有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郑通事往后斜睨一眼,见了程琦一干人等,嘴角一翘,道:“你这排场,比今早的知府老爷还大些。”
黄葭瞥过他一眼,只拂袖向前。
雨仍在下,龙山寺的灯笼在风里飘摇,落下一地清光。
走到山门前,前面的人群忽然嘈杂起来。
她仰面望去。
官兵早已列队守候。
一个个火把映得青石阶上水光粼粼。
见众人上来,为首的士卒上前一步,抱拳道:“奉中丞大人钧命,佛门重地,今夜入寺者皆需搜检兵刃,望诸位海涵。”
几个商贾登时皱眉,其中一人冷哼道:“我等历年赴会,何曾带过刀兵?这般盘查,未免太不近人情。”
士卒面色不改,只道:“近来海上不太平,中丞大人也是为诸位安危着想。”
人群里一阵低语,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任由搜检衣袍。
黄葭神色如常,抬手解下腰间鲁班尺。
官兵见她配合,动作也轻快,略一查验便退开。
郑通事在旁瞧着,忽而轻笑:“黄大人倒是好脾气。”
她整了整衣袖,淡淡道:“既是规矩,守便是了。”
寺内钟声悠悠传来,众人陆续入内,火光渐远。
她走在最后面,心中浮起一个疑问——
王义伯既让她设舱藏兵,那兵器,他又打算如何运上山呢?
走入檐下,众商贾纷纷收了伞,在小沙弥引领下,往认捐的大殿走去。
黄葭则立在门口,沉默片刻,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琦跟在后面。
雨丝细密,龙山寺的山脊隐在烟霭中,朦胧如画。
斋堂那边飘来素油炒菜的香气,混着雨气,竟格外清爽。
黄葭信步朝斋堂踱去。
山寺的斋堂幽暗,木梁上垂着几盏油灯,光影昏昏。
她撩袍跨过门槛,抬眼便见柳商山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一碗素面,一碟腌笋。
柳商山抬头看见她沉静的眼眸,嘴角一弯:“黄大人看见鄙人,倒不惊讶?”
黄葭走过去坐下,僧役添了副碗筷。
她淡淡开口:“神出鬼没的人多了,没什么可惊讶的。”
江朝宗的人几月前便开始围山挖土,就连四围的百姓都在猜山上有矿,王义伯那边也开始了暗室筹谋,这个关口,柳商山要是老实在官驿待着,才有些反常。
她夹了一箸面,看向他:“柳先生这次来,是以香客的名义,还是别的什么?”
柳商山搁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我可是捐了钱的。请了三十多个纸扎匠,来做王船的冥器。”
黄葭点头,这个由头好。
她慢慢嚼着面:“这些工匠,不如一并安排到我那儿。横竖我是督船的,船厂工匠的房舍已经安顿好了,你那几个纸扎匠若是进山晚,未必能在山上找到住处。”
这个提议,很是妥帖。
若是在山上住不了,就得在山下找客栈住,花钱不说,每日上山下山就能把人折腾死。
柳商山眸光微动,笑了一声:“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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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吃过斋饭,黄葭便想去看方丈法正一眼。
白银、藏宝图……
法正无疑是此事的关键。
她撑着油纸伞,沿山寺小径徐行,程琦依旧跟在后头。
山寺幽寂,八月桂子未开,唯有木樨叶在雨气里浮着涩香。
转过放生池,禅房已在望。
却见二十步外,禅房四周立着披甲执刀的兵卒,甲胄寒光熠熠,肃杀之气与山寺的清幽格格不入。
看样子,也是江朝宗布置的人。
他是预料到有人会对法正下手?
黄葭略一踌躇,仍向前去。
未至门前,一士卒上前一步,拱手到:“大人,这里不能进。”
黄葭收伞,淡淡道:“在下七月曾来求过签,今日特来还愿,烦请通禀方丈。”
那士卒打量她一眼,拱手又是一礼:“方丈在闭关,王船开光前,不见外客。”
黄葭沉默片刻,只望向禅房紧闭的窗牖。
纸窗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映着人影微微晃动,分明不止一道人影,却不知还有谁在里面。
她的猜测是,里面的人是江朝宗。
今日他事先布置防务,搜检进山的人,显然是知道了藏宝图的存在,才会提前防备动乱。
那么,问题来了。
他五月来闽后,就开始派官兵上山挖土,先前三个月都没有挖出动静,可见那时的他只是在下笨功夫,并不知道真正的藏银之处,如今怎会精准地、抢先一步围住法正禅房?
江朝宗于白银之事,先前的消息全部来自于江忠茂和内廷。
既然内廷不知道有藏宝图,那知情的便只有五方,王义伯、邵方、洪老、叛变的汤河,还有……方丈法正。
前四人都不是官府的人,甚至会与官府作对。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
如今这个满山戒备的局面,是江朝宗从法正那里得到了消息,先发制人。
第131章 龙山寺之变(二)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
一夜过去。
天明起身,门外风声动地,赤日照扉。
黄葭匆匆吃了饭,到山寺后堂,与众人列坐。
今早议事,是为认捐事宜。
但见郑通事端坐在侧,穿一身青色长衫,腰悬的是一块红玉鸾珮。
黄葭的目光停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一瞬,认出是韩同勖的东西,也便缄默不语。
郑通事掀开了簿册,脸色不善,“吴掌事,这“送王船”的认捐名录,我看过了。今年陈家,竟不在其列?”
吴应物眼皮未抬,啜了口茶,“通事有所不知,陈家船队上月遇风,损失甚巨,已呈了报损文书。体恤商艰,故而暂免。”
郑通事嘴角微扯,“是么……我怎听说,他家新置的大料福船,前日已泊在后渚港?眼下认捐的银子,倒比造新船还难筹了?
吴应物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通事消息灵通。那船,乃抵押之物,债主强令驶回抵账,陈家实无力赎取,况认捐之事,贵在心诚,量力而行,强按牛头饮水,也不体面。
黄葭眸光微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没想到人走茶凉之后,市舶司还是这么热闹。
郑通事冷笑,“抽分课税,要讲规矩体统,历年‘送王船’,哪个海上的大户不来?今日免了陈家,明日李家、张家也来哭穷,事还办不办?”
吴应物抬眼直视他,“郑通事误会了,名录之中亦有新添的,城东赵员外,感念海神护佑,今年认捐之数,倍于往年,还有那新来的佛郎机管事,也愿奉上一份心意。”
郑通事的手指在名册上一划,“赵员外家的生丝,上月刚被查扣了百担,说是册子不全,今年认捐的银子,莫不是用来……疏通关节的?”
“通事慎言。”吴应物面色不变,“生丝一事乃例行查验,其认捐也是出于至诚,倒是您举荐的那位林姓商人,名下三条大船,今年认捐之数,似乎还不及他一条船去年所纳?”
堂中一时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