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宗依旧闭目,仿佛入定。
法元师父拨动佛珠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姚仁泰的目光扫过二人,无喜无怒,他舀起一撮上好香末,撒在炉中红炭上。
“名册既定,照章办理即可。法元师父,您看这香,烧得如何?”
法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心诚,香凝而不散。”
日影渐移,榕荫漏下几点碎光,在脚下浮动。
黄葭缓步走下石阶。
郑通事从后面走下来,到她身侧,低声提醒道:“黄大人,今年王船的‘孝敬’已筹集好了,照例是五百两,您督造船只,可要在船上留一处安置,往年都是在底舱下边留一个夹层……”
黄葭知道这是为了王船出巡时,夹带私货、收取陋规。
她微微侧目,并不接话。
郑通事以为她有顾虑,便道:“大人放心,这是历年的规矩,上下皆知,绝无妨碍。”
正说着,吴应物踱来,眼神冷极:“郑通事又攀上新主子了。”
闻言,两人转身回首。
吴应物正斜眼打量黄葭,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从死囚牢里爬出来的东西,最懂怎么钻营,郑通事,你可要好好学。”
郑通事沉着脸,并不看他。
黄葭却定定望着吴应物——以往同这个人也没什么交集,今日他句句逼人,倒像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应物不再看她,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郑通事面沉如水,语气忿忿:“姓吴的近来春风得意,大人莫怪……”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影,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
·
夜深,山寺后院灯火通明。
王船龙骨已架起,桅杆斜倚在侧,几个工匠蹲着刨榫头,黄葭挽着袖子,正与人比量舵位,忽听一阵脚步声。
转头望去,是纸扎匠来了。
一行人抱着竹篾彩纸走到她面前,纷纷行礼。
为首的老匠人四下打量,“黄大人,哪里可还有空地?”
“东厢廊下已经腾出来了,诸位就在那儿扎王爷的仪仗。戌时三刻收工,明日卯时再来。” 黄葭掸了掸衣襟上的木屑,指了个方向。
老匠人微微颔首,只道:“夜里可要留人守着料?”
黄葭眸光微动,她与王义伯约定,到了舱板封上的前夜,她会在后院檐下挂一盏白皮灯笼,亥时后,他安排的人过来藏兵,所以,后院所有工匠都要回避。
“夜里,你们歇着吧,我会守在这儿。”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开。
黄葭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装好的隔板。
王义伯提出把兵器藏在船里,用兵的目的,自然是挟持法正。
而王船与法正同在的场合,便是王船出巡前的开光大法事。
那场法事,法正身为主事人,必须离开众兵包围的禅房,亲临大殿,江朝宗也定会格外留心,严加防守。
不过,她心里且有一个疑问。
为何王义伯笃定,得到法正,就能得到藏宝图?
万一法正已经将图纸给了江朝宗呢?
退一步说,与其涉险挟持这样一位高僧,这八年里,他们为何不派一些人手潜入龙山寺,监视其人常日行迹,挖出图纸所在?
黄葭回想着当日的对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龙山寺方丈,法正。”
当日,王义伯并没有直接提藏宝图,而是先提了法正这个人。
“他答应保管图纸,以自身作为制衡,以防我等彼此攻讦……”
什么叫作……以自身作为制衡?
法正真的能制衡么?他分明已经受制于江朝宗了……
等等。
江朝宗并不在当年的约定几方之列,且官府介入,白银就很难再落到江湖中人手上。
而如今邵方、洪老、王义伯三方再聚的可能性极大,依照过去的约定,法正如果不做背信小人,则势必要履行承诺。
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将当年之事,告知了江朝宗,莫非……他是不想履约,才出此下策。
黄葭有些想明白了,王义伯隐瞒了一事——
法正就是藏宝图本身。
这才能解释为何众兵包围的是他的禅房,限制的是他的行动。
他以自身作为制衡,那么把自己变成藏宝图,就是最稳妥的办法,甚至有可能,他才是真正划定机关和藏银所在的人。
所以在钥匙失踪之后,各方都沉寂了下来,只因为他们拿这张“藏宝图”没办法。
法正德高望重,在闽地信众百万,即便是官府,也轻易动不得。
朝廷插手白银一事后,所用手段,无非是严刑拷打、刑讯逼供。
可这些手段,也只能用在她、王义伯这样的木工身上。
黄葭舒了一口气,再度拿起了刨子。
认捐事定,督船藏兵的事便不可再拖。
但有程琦看着,实在不好动手。
黄葭留心了几日,程琦虽是奉了令要寸步不离地随扈左右,可她毕竟是个人,总不能不眠不休。所以,连着几天夜里,她都熬着,明里是待在后院的一处厢房画图,暗里勘察守备。
原来,程琦亥时之后会离开两个时辰,而她手下那些人,分两班交接,交接的空隙有一刻钟。
当夜无雨,松风微动。
她伏案执笔,在灯下改船舱图样,照郑通事所言,在底舱下边留了一个夹层。
戌时将尽时,搁笔起身。
案上图纸墨迹未干,新添的构造与原定制式大相径庭。
她提起准备好的白皮灯笼,走至廊下。
月色正被云翳遮蔽,只余灯笼一点惨白光亮,在夜风中摇曳。
这灯笼挂得怪——既不在正檐,亦不在侧柱,是悬在廊下第二根椽木上。
回屋后,她并不熄灯,反将窗棂推开一线。
夏风灌入,吹得案上图纸沙沙作响。
她侧耳倾听,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又倏忽消失。
等了一会儿,才听得石板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似有五六人,却轻如猫行。
黄葭定定立在原地,不挪半步。
只听那脚步声停在后院,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而后渐渐远去,杳无声息。
等了片刻,她才推门走出来。
眼望月光破云而出,照见寺后空地上摆了一个木箱,箱上有草木泥土,显是从山上挖出来的。
黄葭取过铁撬,轻轻启开——箱中赫然是几十张陈年弩机。
她料想,这些老物件,该是他们多年前埋在山上的。
江朝宗派人搜检进山的兵器,到底是空忙一场。
黄葭自留一架,把其余弩机都放进了暗舱,按照之前做好的卡扣固定,接着,钉死船板。
眼见换班的人还没来,她拖着那只木箱,快步向山丘上行去。
她寻了一处断墙,将箱推入荆棘丛,又搬来几块断碑压住,这才长舒一口气。
月色惨淡,山风呜咽。
归途上,黄葭的步履轻快了许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走出几步,忽闻身后有脚踩断枯枝的声响。
有人。
她心头一紧,佯装不知,袖中暗扣弩机,转过一处山岩后,猛地闪身,隐入阴影。
果然,一道黑影匆匆追来,四下张望。
黄葭不知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盯上的自己,可如果他看到了她在船里藏弩机,那他就必死无疑。
她自那人背后走出,一把将他推翻在地。
那人身手不弱,反手一拳击中她肋下,黄葭急中生智,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对方面门,趁其目眩之际,抵住了他的咽喉。
“吴应物……”黄葭借着月光看清来人,不由蹙眉,“你跟着我做甚?”
吴应物嘶声道:“你夜里鬼鬼祟祟地上山,快说,那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黄葭暗想他已尾随多时,面上不显,冷笑道:“不过是扔一些废弃工料,倒是阁下夜半跟踪朝廷命官,这般行径,与贼寇何异?”
吴应物双目赤红,只笑道:“黄大人是贼喊捉贼吧,你一个杀人犯,从牢里放出来,竟然还擢升了员外郎,苍天真是不开眼……”
黄葭面容冷沉,声音似浸了寒霜:“此案已结,你若有异议,应当同衙门告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吴应物死死瞪着她,“她先前就让我盯住你,一定是早知你对她起了杀心,她成亲当日,我没有守在她身边,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现下她走了,我要你给她陪葬……”
她,指的自然是袁侍青。
听他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心悦她已久。
黄葭心下一震,忽地想起袁王两家大婚当日,吴应物喝了个烂醉如泥,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可袁侍青吩咐他,让他盯着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她温声开口:“此事一定有误会,更何况,当日有嫌疑的也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