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63)

  江朝宗依旧闭目,仿佛入定。

  法元师父拨动佛珠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姚仁泰的目光扫过二人,无喜无怒,他舀起一撮上好香末,撒在炉中红炭上。

  “名册既定,照章办理即可。法元师父,您看这香,烧得如何?”

  法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心诚,香凝而不散。”

  日影渐移,榕荫漏下几点碎光,在脚下浮动。

  黄葭缓步走下石阶。

  郑通事从后面走下来,到她身侧,低声提醒道:“黄大人,今年王船的‘孝敬’已筹集好了,照例是五百两,您督造船只,可要在船上留一处安置,往年都是在底舱下边留一个夹层……”

  黄葭知道这是为了王船出巡时,夹带私货、收取陋规。

  她微微侧目,并不接话。

  郑通事以为她有顾虑,便道:“大人放心,这是历年的规矩,上下皆知,绝无妨碍。”

  正说着,吴应物踱来,眼神冷极:“郑通事又攀上新主子了。”

  闻言,两人转身回首。

  吴应物正斜眼打量黄葭,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从死囚牢里爬出来的东西,最懂怎么钻营,郑通事,你可要好好学。”

  郑通事沉着脸,并不看他。

  黄葭却定定望着吴应物——以往同这个人也没什么交集,今日他句句逼人,倒像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应物不再看她,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郑通事面沉如水,语气忿忿:“姓吴的近来春风得意,大人莫怪……”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影,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

  ·

  夜深,山寺后院灯火通明。

  王船龙骨已架起,桅杆斜倚在侧,几个工匠蹲着刨榫头,黄葭挽着袖子,正与人比量舵位,忽听一阵脚步声。

  转头望去,是纸扎匠来了。

  一行人抱着竹篾彩纸走到她面前,纷纷行礼。

  为首的老匠人四下打量,“黄大人,哪里可还有空地?”

  “东厢廊下已经腾出来了,诸位就在那儿扎王爷的仪仗。戌时三刻收工,明日卯时再来。” 黄葭掸了掸衣襟上的木屑,指了个方向。

  老匠人微微颔首,只道:“夜里可要留人守着料?”

  黄葭眸光微动,她与王义伯约定,到了舱板封上的前夜,她会在后院檐下挂一盏白皮灯笼,亥时后,他安排的人过来藏兵,所以,后院所有工匠都要回避。

  “夜里,你们歇着吧,我会守在这儿。”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开。

  黄葭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装好的隔板。

  王义伯提出把兵器藏在船里,用兵的目的,自然是挟持法正。

  而王船与法正同在的场合,便是王船出巡前的开光大法事。

  那场法事,法正身为主事人,必须离开众兵包围的禅房,亲临大殿,江朝宗也定会格外留心,严加防守。

  不过,她心里且有一个疑问。

  为何王义伯笃定,得到法正,就能得到藏宝图?

  万一法正已经将图纸给了江朝宗呢?

  退一步说,与其涉险挟持这样一位高僧,这八年里,他们为何不派一些人手潜入龙山寺,监视其人常日行迹,挖出图纸所在?

  黄葭回想着当日的对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龙山寺方丈,法正。”

  当日,王义伯并没有直接提藏宝图,而是先提了法正这个人。

  “他答应保管图纸,以自身作为制衡,以防我等彼此攻讦……”

  什么叫作……以自身作为制衡?

  法正真的能制衡么?他分明已经受制于江朝宗了……

  等等。

  江朝宗并不在当年的约定几方之列,且官府介入,白银就很难再落到江湖中人手上。

  而如今邵方、洪老、王义伯三方再聚的可能性极大,依照过去的约定,法正如果不做背信小人,则势必要履行承诺。

  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将当年之事,告知了江朝宗,莫非……他是不想履约,才出此下策。

  黄葭有些想明白了,王义伯隐瞒了一事——

  法正就是藏宝图本身。

  这才能解释为何众兵包围的是他的禅房,限制的是他的行动。

  他以自身作为制衡,那么把自己变成藏宝图,就是最稳妥的办法,甚至有可能,他才是真正划定机关和藏银所在的人。

  所以在钥匙失踪之后,各方都沉寂了下来,只因为他们拿这张“藏宝图”没办法。

  法正德高望重,在闽地信众百万,即便是官府,也轻易动不得。

  朝廷插手白银一事后,所用手段,无非是严刑拷打、刑讯逼供。

  可这些手段,也只能用在她、王义伯这样的木工身上。

  黄葭舒了一口气,再度拿起了刨子。

  认捐事定,督船藏兵的事便不可再拖。

  但有程琦看着,实在不好动手。

  黄葭留心了几日,程琦虽是奉了令要寸步不离地随扈左右,可她毕竟是个人,总不能不眠不休。所以,连着几天夜里,她都熬着,明里是待在后院的一处厢房画图,暗里勘察守备。

  原来,程琦亥时之后会离开两个时辰,而她手下那些人,分两班交接,交接的空隙有一刻钟。

  当夜无雨,松风微动。

  她伏案执笔,在灯下改船舱图样,照郑通事所言,在底舱下边留了一个夹层。

  戌时将尽时,搁笔起身。

  案上图纸墨迹未干,新添的构造与原定制式大相径庭。

  她提起准备好的白皮灯笼,走至廊下。

  月色正被云翳遮蔽,只余灯笼一点惨白光亮,在夜风中摇曳。

  这灯笼挂得怪——既不在正檐,亦不在侧柱,是悬在廊下第二根椽木上。

  回屋后,她并不熄灯,反将窗棂推开一线。

  夏风灌入,吹得案上图纸沙沙作响。

  她侧耳倾听,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又倏忽消失。

  等了一会儿,才听得石板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似有五六人,却轻如猫行。

  黄葭定定立在原地,不挪半步。

  只听那脚步声停在后院,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而后渐渐远去,杳无声息。

  等了片刻,她才推门走出来。

  眼望月光破云而出,照见寺后空地上摆了一个木箱,箱上有草木泥土,显是从山上挖出来的。

  黄葭取过铁撬,轻轻启开——箱中赫然是几十张陈年弩机。

  她料想,这些老物件,该是他们多年前埋在山上的。

  江朝宗派人搜检进山的兵器,到底是空忙一场。

  黄葭自留一架,把其余弩机都放进了暗舱,按照之前做好的卡扣固定,接着,钉死船板。

  眼见换班的人还没来,她拖着那只木箱,快步向山丘上行去。

  她寻了一处断墙,将箱推入荆棘丛,又搬来几块断碑压住,这才长舒一口气。

  月色惨淡,山风呜咽。

  归途上,黄葭的步履轻快了许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走出几步,忽闻身后有脚踩断枯枝的声响。

  有人。

  她心头一紧,佯装不知,袖中暗扣弩机,转过一处山岩后,猛地闪身,隐入阴影。

  果然,一道黑影匆匆追来,四下张望。

  黄葭不知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盯上的自己,可如果他看到了她在船里藏弩机,那他就必死无疑。

  她自那人背后走出,一把将他推翻在地。

  那人身手不弱,反手一拳击中她肋下,黄葭急中生智,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对方面门,趁其目眩之际,抵住了他的咽喉。

  “吴应物……”黄葭借着月光看清来人,不由蹙眉,“你跟着我做甚?”

  吴应物嘶声道:“你夜里鬼鬼祟祟地上山,快说,那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黄葭暗想他已尾随多时,面上不显,冷笑道:“不过是扔一些废弃工料,倒是阁下夜半跟踪朝廷命官,这般行径,与贼寇何异?”

  吴应物双目赤红,只笑道:“黄大人是贼喊捉贼吧,你一个杀人犯,从牢里放出来,竟然还擢升了员外郎,苍天真是不开眼……”

  黄葭面容冷沉,声音似浸了寒霜:“此案已结,你若有异议,应当同衙门告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吴应物死死瞪着她,“她先前就让我盯住你,一定是早知你对她起了杀心,她成亲当日,我没有守在她身边,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现下她走了,我要你给她陪葬……”

  她,指的自然是袁侍青。

  听他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心悦她已久。

  黄葭心下一震,忽地想起袁王两家大婚当日,吴应物喝了个烂醉如泥,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可袁侍青吩咐他,让他盯着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她温声开口:“此事一定有误会,更何况,当日有嫌疑的也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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