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44)

  “自然。晏学士是正人君子。”夏鹤面上不表,不露痕迹地扫了扫内间的幔帷,“比亲兄弟还关心建仪。”

  他意指晏青假道学,不知避讳,竟好意思闯入已婚妇人的闺房。

  李定安拧着眉头看二人阴阳怪气,忽然有所了悟,悄悄拉着梁飞燕到了外面,说:

  “姐,我觉得无忧这驸马有点眼熟,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驸马是夏大将军的公子,你见过又有什么稀奇。”

  “不是——”

  李定安正欲争辩,晏青却突然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你被赶出来了?”

  李定安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却听见背后传来了夏鹤哄劝祁无忧的话语。

  “娇娇,回家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仅仅隔着一道帘子,谁都听得见。

  祁无忧似乎醒了,没多久也发出了带着鼻音的撒娇声。一会儿一句“谁是你娇娇”,一会儿一句“早干什么去了”,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是两个冤家打情骂俏,如胶似漆得要命。要不是在别人家,就该腻歪到一起去了。

  晏青的脸色愈发难看,李定安的表情也古怪起来。

  里面的私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楚,偶有一两声传出来,也像蜜油一样粘稠。

  梁飞燕是过来人,李定安欢场经验多,晏青洁身自好,但并非什么都不懂。三人皆听得清楚明白,里面哄着哄着,闹着闹着,果然顺水推舟亲起来了。

  不论心里有什么阴暗的想法,继续杵在这里的确有失体面。

  几人各怀心思走到外面的院子。秋风萧瑟,吹得丁香落了满地。

  李定安忽然如梦初醒,猛地一拍掌,道:“我想起来了,什么夏大将军的公子,他原本明明叫夏在渊!”

  晏青皱眉:“什么夏在渊?”

  “就是舅舅手下的一个军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贱奴,怎么会是夏元洲的儿子!”李定安明白过来了,“夏家李代桃僵,特意找个脸蛋儿好看的冒牌货尚主,一定是对无忧图谋不轨。”

  这下,梁飞燕也蹙起眉来。李定安的舅舅便是她父亲梁腾。夏鹤为何认识她,就说得通了。

  这时屋里一阵响动,姐弟几人回头看去,却见夏鹤横抱着祁无忧走了出来。婢女们紧跟在后面收拾,祁无忧身上裹了件披风,人又窝在郎君身上眯过去了。

  “这样,我就带着建仪回去了。”夏鹤疏离地道了声谢,“叨扰几位了。”

  他呵护备至地抱着祁无忧上了车,留下一地人望着他们神仙眷侣干瞪眼。

  但进了车厢,夏鹤便收起所有的柔情似水,把娇贵的小妻子放到了一边。祁无忧受了冷落,迷迷瞪瞪睁了睁眼,靠在车上鬓乱钗横,双颊染着浅浅的缬晕,像面覆红纱一样旖旎动人。

  柔情蜜意烟消云散。夏鹤冷眼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晏大学士的虚伪作派,实在忍不住跟她秋后算账。

  第38章

  祁无忧刚才在李府就喝了醒酒汤,又睡了一会儿,酒醒得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温柔乡里太惬意,她才懒了许久,不想起来。

  但夏鹤把她撇下,她颇为不满,撑着身子坐起来质问:“驸马,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漠然地看着她。

  祁无忧气闷:“你不是来求我的吗……怎么,怎么还是冷若冰霜。”

  刚才在李府,她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到许久没见的郎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夏鹤现身来接她回家,就是有心低头。

  她心中暗喜,但一早就决定了不能轻易心软,没有立马答应。无论她怎么埋怨怎么骂他,他都不还口。等她自己都觉得言辞过分了,说够了,他就低下头来吻她,给她渡蜜。

  原来一边亲一边哄只是忍辱负重,把她骗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不管了。

  祁无忧背靠车壁坐着,恨恨地哼了一声:“口蜜腹剑。”

  “我口蜜腹剑?”夏鹤的眉眼还是漠然冷淡,但语气里已带薄怒:“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的经筵官做了什么。”

  祁无忧警惕:“什么?”

  “他今晚特地叫我去看你,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他明知道我们*之间有矛盾,还再三暗示你们关系匪浅。你说他想干什么?”

  夏鹤只当是晏青借梁飞燕的名义请他来,而祁无忧喝醉了,又哪里知道究竟是谁传的话。总之她丝毫没想质疑晏青的用心,不假思索反驳了他:“你别含血喷人,长倩才不会——”

  她一时气急,未退的红晕霎时更加鲜明,一如怀春少女的娇羞。

  夏鹤的表情绷得更紧,怒意已浮现脸上。幽暗的车厢里,似有一道剑光在他的眼中影影绰绰。

  祁无忧昏昏沉沉的脑袋晃了晃,话说到一半才回过味儿来。刚才的柔情蜜意原来是逢场作戏,夏鹤只想在晏青面前挽回他身为男人的面子。

  她又气又委屈,用力地拍了拍车壁,叫外面调头回李府。然后又觉得不对,还让夏鹤滚下车,说什么都不让他如意。

  夏鹤一把将她从车门口掠回来。

  “听见晏长倩为你出头就这么高兴。你左拥右抱,在外面风流快活,我还不能生气?”

  祁无忧一把甩开他:“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夏鹤的表情不无讥诮,命外面继续往公主府行走。

  车毂继续辚辚转动,车内又开始微微颠荡。

  夏鹤见祁无忧一脸懵头转向,如坐云雾,又将她拉近,抱着质问:

  “你是不是真的喝糊涂了,忘了谁才是你的结发之夫?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生气。”

  祁无忧“呵呵”一笑:“有名无实,你也算正头夫君?”

  酽紫深宵中,马蹄声响,仪铃轻晃。舆车走过邻水湖畔,徐风送进一阵枯荷草木香,烘托得她身上的熏香愈加幽甜。

  夏鹤嗅着靠近,又俯身几许,几乎贴着她的粉面问:“你我下过婚书、拜过天地,房也圆了,信物也给了,还有哪里有名无实?”

  祁无忧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眨了眨眼,头昏脑涨,一时被他问住。满目只有他低垂的睫毛,满脑只有悦耳的铃声,满心都是炽烈的火树银花。

  外面的车轮耐心地转动着,辘辘不停。

  还有哪里有名无实?

  祁无忧细想了一圈。都怪她声称“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所以他们的确样样都做了。真要吹毛求疵,就是还少了两句海誓山盟。

  “没实就是没实!”

  祁无忧不管她是不是睁眼说瞎话,反正她就是王法。

  夏鹤已无话可说,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些许。

  “胡搅蛮缠。”

  他冷冷撂下一句公道话,松开的手又紧了回来,抱起祁无忧抵在了自己身上。吻她之前,落下一句:

  “这就让你说不出抵赖的话来。”

  之前的吻都是细水长流,这次却湍急汹涌。车厢内水气蒸腾,很快由云化雨,急促地浇了满地。

  两人拌嘴拉扯了大半路途,剩下的距离一晃就走完了。快到公主府的时候,漱冰和照水走在两边,已经听见了车里面动静。

  明明刚才还闹着分道扬镳。她们不敢多听,不知怎么一不留神,里面就滚到一起去了。

  车驾总停在公主府前必闹出满城风雨,于是围着整个升平坊转了好几圈。等到里面消停了,才不紧不慢地驻车。

  车帘拉开,夏鹤又是抱着祁无忧下来的。她在车里一直抓着他,这会儿出于习惯也不肯放。进了院子,夏鹤仍不假手于人,漱冰照水又放了假,几个小宫女在外面守了一夜,亦无事可做。

  春宵帐暖,红烛早已融成一滩,但祁无忧还是死倔。夏鹤软的硬的都用了,她就是不要喊声“夫君”。

  夜晚重归宁静,一窗凉月,满地银光。新婚未及三月,鸾凤和鸣的喜帐还未扯下,缱绻如斯。夏鹤仰看着头上一方情意绵绵的小天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想他过去歼敌无数,在金沽谷鏖战三天四夜没合眼,现在却只一晚上就被小妻子磨得身心俱疲。

  唉。

  祁无忧仍伏在他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真怕她还不够。

  少女光滑的双臂挂上他的肩颈,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小时候没有在军营里见过你呢。”

  夏鹤睁开眼,又听她小声说:“咱们要是早点认识,说不定今天就不用你死我活了。”

  “为什么想起这个?”

  “因为我突然想到,你和长倩同岁,也只比定安大一点。原本能一块儿长大。这样,今天你也可以跟我们其乐融融地饮酒、高歌,多好。”

  祁无忧闭着眼窝在温柔乡中,身上一根刺都没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绵绵的。

  她不禁想到:若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他们就会像她和晏青一样两小无猜。日积月累,不用多说一个字,也会相信彼此的心意,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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