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45)

  夏鹤没有答话。

  他和晏青同岁,却同人不同命。

  祁无忧幻想着和他青梅竹马的可能,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在她和晏青众星捧月的儿时,他在过着怎样的人生。

  夏鹤只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他十岁以前的日子:畜牲。

  衣不蔽体、与狗争食已不足为道。他的生母不是夏元洲的姨娘,也不是外室,甚至更不体面,只是一个下等的军妓。

  所以他的确在军营长大。

  传统的军队里只有男人,且等级森严,暴力和正义也并无界限,连□□几两肉都是权力的象征。

  无论打了胜仗还是败仗,幸存的士兵都充满劫后余生的恐慌。若打了败仗,那销金窟更是他们弥补权力在战场上缺失的地方。几乎任何一个将领都不会取缔营妓。因为士兵们每日被同类教训如何残杀同类,如果没有一个发泄的地方,便会导致更加混乱的秩序。

  从夏鹤有意识起,就亲眼目睹那些柔弱的女子被如何蹂/躏。那些腌臜龌龊的成年士兵于孩童而言,只是丑陋肮脏的野兽。庞大的躯干处处藏污纳垢,一只只脏手像猥琐的触角,残忍地伸向一切弱小的生命。

  而他在孩童时期已生得十分美丽。若不把腰间那块脏兮兮的布扯下来,谁也分不清男女。那些穷凶极恶的官兵欲壑难填,总把他当成小妓子。

  或许,夏鹤敏捷的身手也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因为如果他被抓住,母亲就得想办法代他受过。

  第一次,他试图将母亲从恶人手中解救出来,拿起地上的碎石子便砸,但事后却遭到了母亲的毒打。都是因为他试图反抗,她才承受了更多的虐待。

  他明白了这点反击毫无用处,于是研究起了杀人。

  但五岁的孩子刺杀一个成年男子谈何容易。若被母亲发现他在帐子附近徘徊,他就会没完没了地挨打。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么不懂事?!”

  他娘总嫌自己打得不够狠,恨不得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在他身上重现。又怕她打得太狠,在他身上留下疤痕。

  她蹲下来才能与他平视,用近乎疯狂的眼神瞪着他:“只有你全须全尾,你爹才肯认你,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说完又抱着他哭,一遍又一遍地哭诉“娘都是为了你”。

  她不惜一切地保护他,又好像是为了保护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总之只有他完好无暇,夏家才有可能用荣华富贵把他买回家。

  所以他从小就明白:一身清白,只为换取荣华富贵。

  可惜母亲等了五年,也没能等到夏元洲回到宥州。

  其实夏鹤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他娘只让他牢牢记着广政十六年四月,那是她被夏元洲钦点进主账伺候的年月。

  他只好往后推算了一年,当作自己的生辰,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上的。从此凡是涉及年岁的事情,前面须加个“大概”才算严谨。比如,他的母亲大概是在他五岁时就染疾亡了。如定国公夫人所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大概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才完成母亲的遗愿,清清白白地当上了定国公府的公子。跪了祖宗,进了族谱。

  但清清白白的夏鹤公子却从小不知尊严为何物。

  所以让他做兄长的替身,窃取他的军功,他没有二话;

  让他放弃一切前途尚主,像个面首一样以色侍人,他也答应。

  ……

  夏鹤低头看了看祁无忧恬静的睡颜。

  夏元洲夸赞他是天生的杀人魔鬼,大抵只是因为他杀起那些禽兽来,没有一丝负疚。而且一旦觉得自己的命贱,就不会珍视其他人的生命,提起刀来才不会手软。

  祁无忧和他正相反。她每次看完征兵的消息,心情都很糟糕。

  所以遇见她之后,夏鹤才意识到自己有尊严,只是一直未被唤醒。他身上的傲骨也并不比晏青这些清贵少一分。

  他闭上眼睛,说:“还是不要早点认识的好。”

  凭他对祁无忧的了解,她若得知自己的驸马有如此不堪的过去,只会大发雷霆、感到羞辱。莫说看得起,一剑杀了他亦有可能,怎会舍得让她那高高在上的青梅竹马与他饮酒高歌,其乐融融。

  第39章

  幽暗中,夏鹤问:“建仪,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相遇也有冥冥之中的道理吗。”

  祁无忧慵懒地接了一句:“能有什么道理。”

  “后发先至的道理。”

  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果然是武夫,张口闭口都是兵法。

  夏鹤望着上方那对交缠的鸾和凤,也抚了抚自己怀中的小凤凰,“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也知道这不怪你。你我的婚事本就突然,中间又隔着君君臣臣,你父亲,我父亲……”

  祁无忧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那今后能不能只把我当作‘我’看待?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夏家是夏家。”

  “……能分这么清吗?”

  祁无忧意识开始涣散。她也很想说她是她,皇帝是皇帝,但周皇室嫡支嫡派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姓祁,就算心里分歧再多,她也得跟皇帝站到一块。而且别的不说,一个孝字就大过天。

  但夏鹤说:“我能。”

  ……

  祁无忧睁眼后发觉自己没穿衣服,还在被窝里就喊了漱冰照水进来。

  她独自躺在床头,怏怏不乐。

  照水瞄了一眼,笑道:“殿下,现在已经辰时了。”祁无忧平素都是卯时起床,今天已经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了。“驸马起得早,怕殿下您看见他不开心,所以出去练剑了。”

  祁无忧让漱冰照水伺候着穿上衣裙,一转身,脸色缓和了不少。

  “装腔作势。”

  “难道驸马伺候得殿下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祁无忧高声强调,然后又小声抱怨了一句:“他脏死了。”

  漱冰照水昨晚给他们换过一次被褥,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齐抿唇微笑。

  梳妆完毕,夏鹤从外面回来了。他在晨浴之后换了身天青色的袍子,清爽干净,纤尘不染,跟“脏”毫不相干。

  祁无忧从镜子里瞥见他,失意成了欢喜,另有三分难为情。

  毕竟昨夜真是荒唐。

  夏鹤径直朝妆台走来,侍女们不露痕迹地离开。小凤凰像坐在镜前理羽,垂首敛眉,露出了优美的颈线。

  他将她抱起来温存,“昨天骑我的劲头呢。怎么一夜过去就改了性子。”

  祁无忧马上抬头瞪他:“你别乱讲!说得好像我强迫了你一样!”

  “以我的身手,若我不愿意,你能强迫得了?”夏鹤笑了出来,“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祁无忧被美色晃了眼。

  “我觉得昨晚很销魂。”他一本正经地探讨:“你呢?”

  “我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夏鹤咬着她的耳朵,将二人缱绻缠磨时交换的情话复述了一遍。情到浓时吐露的甜言蜜语无论真假,都过分露骨,说着说着又有些情热。

  他又想抱着她往榻前走,低声问:“我能住回来了吗?”

  “你这也算求人的态度?”

  祁无忧仰起头,不肯松口。

  “罢了,”夏鹤似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不想跟我生孩子。今后不会了。”

  “……你敢威胁我?!”

  夏鹤眉头锁起,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昨天他们都情不自禁,才会整晚荒唐。待找回理智,记得她不愿和他开花结果,之后只有禁欲。

  但祁无忧却以为他在要挟她受孕。

  两人咬了半天耳朵,没几句话是有用的,说什么都是为了厮磨。

  “你还是很喜欢的,对不对。”

  “呵,谁喜欢了?!”

  “那这是什么?”

  ……

  明丽芳馨的寝殿第一次盈满年轻男女活泼的话音,轻飘飘的帷幔亦随之蹁跹跃动。

  “殿下,”漱冰站在帘外唤道,“晏学士和李将军一大早就来了,早膳也备好了。”

  帷幔里面霎时悄然平息。

  阖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白日宣淫的确不成体统。

  祁无忧还没说什么,夏鹤已放开她,翻身坐了起来。

  “他们怎么来了?”她瞄了他一下,多少感到败兴。

  晏、李约她在书房相见,疑似避开驸马。祁无忧独自向书房走去,心里还惦记着夏鹤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定安一发觉夏鹤身份不对头,就急着告诉祁无忧。晏青本不愿参与,但李定安说了一句“无忧可是最听你的,你就看着她被一个杂种哄骗”,也就无法坐视不管。

  昨晚夏鹤如何勾引哄骗,祁无忧又是如何受用的,他们都听见了。

  晏青的心不断下坠,这才沉默地跟了来。

  待李定安说完,祁无忧却面无喜怒:“证据呢?”

  “证据……”李定安不可置信:“我刚才说的那些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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