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48)

  他不赞成她的作风,缕析起来难免点出她的不足。这些话有损她的威严,不能在人前说,夏鹤还知道分寸。

  “这几个月,我多少看明白一点你在朝中如何处事。木兰军也好,平叛也好,你都一一应对了。但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仁义的名声是有了,可是先发才能制人。在你的政敌,甚至天下人眼里,’被动的皇帝‘与’一个软弱的女子‘别无二致。”而软弱的君主没有能力治国平天下,终将失去民心和威望,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祁无忧浑身一凛,随即燥热难当。

  她瞪着夏鹤,胸闷气短,脸上也像挨了他几个巴掌似的,现在耳畔还嗡嗡作响。

  他话说得难听,却一点不错。祁无忧是这样的性子,连冰水霜雪四个都看得出她色厉内荏,毫不心狠手辣。每次总是事到临头,师出有名,她才能心安理得地除去那些想对付她的人。只是无论自己回击得多漂亮,后出手的人终究是落了下乘。“是英雄造时势,不是时势造英雄”的道理,她岂非没听过。

  祁无忧动了动喉咙,即使心里难受,也不肯轻易认输。

  “这就是你想当然了。”她道,“如果我不是完美无瑕的公主,不能像个圣人一样,他们是不会觉得我有资格当储君的。”

  祁无忧说完,倒希望夏鹤能反驳,说她这样想错了。如果她不用学秦皇汉武,也就不用事事都像男人一样,无需非得像个圣人。

  可是他没有。

  夏鹤好像被她说服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平淡地移开了话题:“到时辰赴宴了吧。”

  祁无忧颔首,但难得赢了他一回,却不怎么开心。

  中秋佳节,皇家盛宴邀请了文武百官及其亲眷。

  熏风徐徐,如镜琼池倒映着圆月与星河。高大精美的画舫泛泊其中,宛若在长空中浮游。清音司的乐师成群立在画舫轩栏内,送出了阵阵悠长的仙音。

  祁无忧携夏鹤走到池边欲登船,远远瞧见许惠妃的仪仗花团锦簇。许惠妃现在三千宠爱在一身,行事更为谨慎,走路也顾不得仪态,心思都记挂在腹中。

  她的扈从浩浩荡荡走下石桥,停了一会儿,离开水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惠妃不登船吗?”祁无忧问向照水,她们便去打探消息了。

  太液池上置酒高会,夜明如昼,花在杯中,月在杯中。

  ……

  “瞧建仪和她的小面首。”

  酒席的另一边,祁玉堂偷偷跟身侧的李定安挤眉弄眼。

  祁无忧忙着长袖善舞,没留意他俩,但夏鹤耳力好,毫不费力就听见了。

  “那人是谁?”他问。

  祁无忧打眼一瞧,知道祁玉堂狗嘴吐不出象牙,也不把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放在眼里。不过,她还是为夏鹤细细解释起来:

  “那是成王叔家的老二,祁玉堂,跟丹华一样,都是现在这个成王妃生的。先王妃是生祁玄则的时候难产没了,临终前吊着最后一口气,逼成王答应了立祁玄则当世子。祁玉堂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不过王妃不甘心落了人后,一直想法子废立呢。”

  “那要是祁玉堂有个什么过失,世子之位是不是更加痴心妄想了。”

  夏鹤不经意冒出这句话,引得祁无忧一下子看向了他。

  “他怎么得罪你了,说给我听听?”

  夏鹤瞥了她一眼。

  她眼角眉梢晕着缬红,倚在软靠上花枝招展,哪里有听见夫婿被人侮辱了的模样。她想知道祁玉堂说了什么,多半是想跟他一起笑话他。

  夏鹤不答,她反倒愈加好奇,连连追问,拉拉扯扯之间愈发像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一刻都离不了对方,反倒省了做戏。

  许惠妃不在船上,众星捧月的就成了祁无忧和夏鹤这对新婚伉俪。夏鹤特意扫了一眼,晏青在前面伴驾,鲜有机会跟祁无忧四目相对。

  祁无忧被簇拥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享受着四面八方的注目和恭维,即便晏青望过来,她也无暇回应。

  无论晏青再怎么相信她不会沉沦,只是逢场作戏,但看着她与别人上演花好月圆,终归是十分刺眼。

  “长倩,”皇帝突然唤他,“今年及冠了吧。你爹给你定下亲事没有?”

  晏青忙敛了心思。

  “回陛下,臣也不知父亲有何安排。”

  “倒是时候成家了。”皇帝又说,“你爹那个老狐狸,八成是故意给你拖着,等朕赐婚,好抬举抬举他。”

  “父亲在圣上面前岂敢有什么算盘,恐怕是没有哪家的千金愿意下嫁,让他老人家束手无策了。”

  皇帝迸发出一阵笑声。

  “你们父子俩啊——”皇帝摆出君无戏言的态度:“罢了,朕就来做这个媒吧!”

  晏青笑着谢主隆恩。

  前些年开始,他母亲和家中旁的长辈都为他相看了不少姑娘,只是最多才到纳彩这一步,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由不了了之了。

  他母亲私下对他说,议亲不顺,每回都是宫里那位在从中作梗,叫他知道些分寸,让祁无忧消停些,他也休想把她娶回来。

  那时祁无忧还年少,喜欢争风吃醋,自己得不到的断不肯让别人得到……这些小女儿心思,晏青心知肚明,也从不点破。母亲的嘱咐被他放在了一边。他不能娶她,便纵容她随意搅黄他的婚事,对此佯装不知。

  那时,这是他们鲜有的、又不为人道的甜蜜。

  但如今,他纵容与否已经再无关系,而是要看祁无忧还想不想破坏。她现在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劝他成婚,想来是再没这个心思了。

  皇帝随口定下为他保媒,转头寻起自己的心爱之人,问左右许妃为什么迟迟不来。

  几人纷纷赶去打听,晏青也不露声色,不声不响地跟着退下。再一回神,他已经踏上了祁无忧所在的画舫。

  晚风一吹,烛火似乎烧得更旺了,照得席间热烘烘的。

  晏青踩在甲板上的脚步重重的,一声声钝响几乎盖过了筵席上的欢声笑语。但他步入花厅时,除了夏鹤,在场的没有一人发现他的到来。

  甚至祁无忧的注意力也全在夏鹤斟酒的动作上,没有分出半点眼神。

  “你怎么就知道给我倒酒,莫非想灌醉我?”

  “对,你醉酒的时候最黏人,”夏鹤意有所指:“说不定还能骗你喊声‘夫君’。”

  夫妻间调情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有心人耳里。

  上回醉酒的销魂账还历历在目,祁无忧哼笑一声。

  她从不喊夏鹤“夫君”这事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不然,恩爱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

  她凝神一想,又觉得将这秘闻说给世人听也不错。她不喊“夫君”,正说明她和别个女子不同,从不以夫为天。臣民不必忧虑她当了皇帝,就会把权力让渡给她的丈夫。

  只是这样做也有不利之处,怕指责她离经叛道的人更多。

  要当皇帝的人先颠覆了三纲五常,确是笑话一桩。若夫为妻纲不再成立,还谈什么君为臣纲。

  ……

  祁无忧喝了口闷酒,终于在闲暇之余瞥见了晏青的身影。

  他一身绯色官袍,站在灯火璀璨之中异常夺目。可她终究是迟了片刻才看见,连同他片刻的落寞也一并错过了。

  夏鹤倒是全看见了。他贴近祁无忧,猝不及防点道:“他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祁无忧嫌他多管闲事。

  第42章

  祁无忧脸不红心不跳,却见晏青神色自若。

  他转身走出画舫,清减的绯色身影倏忽隐匿于层层软帘之后,如同他不曾来过。

  祁无忧撇下夏鹤,不露痕迹地离席跟上,迎着湖风走到宴厅背后。

  夜幕下,晏青凭栏而立,晚风盈袖。

  祁无忧定了定神,毕竟不再是怀春少女,仪态大方地走上前去。

  “你怎么不在前面伴驾了?”

  晏青侧身看向她,目光闪烁一个来回,又顿了半晌,才说:“许娘娘迟迟没有登船,皇上急着派人去寻,也知道奉宸苑出了岔子,很快就会提人审问。”

  他知道祁无忧留意着许惠妃的动静,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不敢大意。御前一有消息,便会马上想法子告诉她。

  “我这就让照水去打探。”祁无忧听到是正事,竟也不觉失望,倒是更恼夏鹤借机寻衅。

  晏青点头。

  他不能在御前消失太久,不做逗留,往另一个方向下船去了。祁无忧则回到席间等消息。

  不多时,照水乘着小舟登上画舫,走到她身边说:“殿下,好像惠妃娘娘怀疑有人在她的船上做了手脚,所以不肯过来,移驾去了蓬莱阁。”

  祁无忧不露声色,悄悄请了张贵妃出来更衣。母女见了面一合计,张贵妃神色不变:“是成王先沉不住气,欲除之后快。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我们隔岸观火便是。”

  张贵妃竟动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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