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忧深知母亲容易因为妒恨而欲壑难填,却仍忍不住劝道:“母妃,您答应过,会对惠妃的孩子视若己出。一诺千金。”
贵妃瞥了瞥她,一双翦水秋瞳忽然扭曲而诡异。祁无忧蓦地一寒,心里被盯出一丝异样。
母亲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看她。
“她的船,奉宸苑已着人修缮。”贵妃的表情十分淡然,仿佛是祁无忧刚才眼花,“吴进忠已经亲自去请了,她必来不可。”
奉宸苑专掌园林修缮,但祁无忧明白,他们派去的人早已得了张贵妃的指示坐视不救,只等把罪名推给成王。吴进忠是皇帝的总管太监,许惠妃见到他,说不定真能放下心来乘船。
祁无忧不再劝解母亲,忙不迭下船上岸。
“建仪姐姐?”祁兰璧立在杨柳岸,腰间环佩随罗裙轻扬,“出了什么事吗?”
祁无忧刚到岸,便不得已放慢脚步,装作无事,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些晕船,就回来喝了点儿茶汤。在这儿吹了一会儿风。”
祁无忧没有心思与她寒暄,风中只剩环佩轻碰之声。
祁兰璧慢她半步跟着,谈起天来:“姐姐你说,‘夜夜月明花树底,傍池长有按歌声’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光景。”
祁无忧笑了两声,又干又冷。
“花蕊夫人的宫词写得虽好,但你若拿后蜀的光景比作本朝,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吗。”
祁兰璧意识到失言,忙道:“妹妹岂敢有那种意思,只是这诗觉得有些应景,便脱口而出了……”
祁无忧懒得理她这些诗情画意,径直往蓬莱阁走,祁兰璧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她并未阻挠,仿佛真是下船散步,“对了,我有个宫女去了武平大营,你帮忙关照一下。”
祁兰璧试探着问:“姐姐为何不托付玉堂和小李将军?”
“祁玉堂我就不说了。至于李定安这个浪荡子,我怕他关照到别的地方去。”祁无忧斜睨着她说:“你不是最清楚他们两个是什么德性吗。”
祁兰璧马上及笄,除了帮她弟弟争储,最上心的便是自己的婚姻大事。
祁无忧最清楚她有多想嫁人。只是,不管她那么着急嫁为人妇,都对成王阳奉阴违,不肯和李定安结为连理,就是接受不了丈夫是个浪子。
“我还当你是个蠢的,见到一个男人都要扑上去,没有半点皇家郡主的样子。”祁无忧的话语激烈刻薄,“原来还知道挑一挑呢。”
祁兰璧闻言情急,但她哪里盖得过祁无忧的气势。最终,她还是幽幽叹了口气,暗示祁无忧不懂她的难处。
“姐姐说的都对。可我自是和姐姐不同。姐姐是圣上的掌上明珠,又任重道远,将来定能立下万代之业。我想过自己的日子,也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了。”
祁无忧马上讥讽她别做梦了,哪有嫁了人就能摆脱亲族和枷锁的道理。瞧瞧她不就知道了吗。
祁兰璧一时无言。
寂静璀璨的夜空倏地豁亮,似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爆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砰。”
“砰砰。”
……
湖上放起了烟花。祁无忧和祁兰璧驻足仰望,直到眼皮底下冒出了光焰,好像睫毛着了火。
祁兰璧道:“……那是蓬莱阁?”
祁无忧一眺,黑魆魆的树丛中间是蓬莱阁高耸的歇山顶,红浪似的火焰正在屋脊上缠绵跳跃。
来不及回应祁兰璧,也顾不得仪态,她提起裙裾疾行。后面的侍从反应不及,皆愣了须臾才似洪流般隆隆跑动起来。
祁无忧穿过层层树影,霍然迎上一面冲天火光。白日里金碧辉煌的蓬莱阁化成了一座巨大的火殿。
痛苦凄惨的嘶叫和喊声从一片赤红里传出来,偶有几个火人从窗里掉出来,更多人仍困在里面,构成了一幅炼狱图景。
火势来得突然,赶来的宫人侍卫大呼“走水”,但暂时只有寥寥数人。祁无忧命她的随从都去救火,然后寻找起许惠妃的下落。
蓬莱阁虽然临水,但人手不足,更不能迅速搬来大量水桶。杯水车薪,火焰越烧越高。许惠妃的凤辇停在楼外的空地上,显然人在里面。
侍卫喊道:“殿下,火这么大,出不来也进不去啊!”
危急关头已没有什么主子奴才,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外冲,结果全挤在了门口,反倒一个人也出不来。
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映在祁无忧的瞳仁中,触目惊心。炙热的温度烤得皮肤如在干烧,但祁无忧已没有时间犹豫。
她当即扔下层层广袖长衫浸在水里,毫不迟疑地披着湿衣冲向火场。
照水拉住她:“殿下,别!”
祁无忧却狠下了心,一把甩开:“瓜田李下,跑不掉了,不如赌一把。”
天气转凉,秋夜的湖水浸得人浑身阴冷。她语速够快,牙齿才未发颤。
如果这次失火与张贵妃相干,那么她只有将自己置身火海,才有一线可能洗清嫌疑翻身。
照水一人拦她不及,少女敏捷的身影转瞬没于火幕之中。
禁军眨眼就到,没有时间细细筹谋。赌赢了是果敢,赌输了就是鲁莽。但祁无忧不得不赌,不得不拼。她只想到,如果能救出惠妃最好,若救不出来,她也尽过全力。
霎时冰火两重天,迅猛的火舌叫嚣着追赶祁无忧宽大的衣裙。她越过火墙,险些被门前堆积的人绊倒。蓬莱阁里面的火势没有外面看上去严重,但四处弥漫着红彤彤的浓烟。
祁无忧被呛得咳了几声,弯下身搜寻许惠妃的影子。
她还记得许惠妃今日穿的是一件嫣红色的衣裙,可惜这里浓烟密布,烈火熊熊,什么都是红色的。
殿前的隔扇轰然倒塌,一道青色的身影横空闯入。
侍卫都是黑色的衣服,而这么利落的身手,祁无忧一下子就想到了夏鹤。他旋即来到她身边,清新沁凉的温度和着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瞬间化解了灼痛。
她想问他怎么会来,但此时不是张嘴的时候。夏鹤拿一块湿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同时带着她往外面逃。祁无忧不肯就此离开,眼神固执却烁亮,夏鹤一看就领会了她的意图。
火烧眉毛,他们没有费时间僵持。
不过对视一眼,夏鹤当即改变了方向,陪她朝殿内寻找许妃,彼此拉扯着在火场中匍匐行进。
祁无忧又被呛了几声,但猛地灵光一现,想起许惠妃还戴着一支缀着夜明珠的宝簪。那颗夜明珠世间仅有,青色的萤光美如月华,她曾眼馋得要命,但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将它赏赐给许妃。
她找起那会发光的东西。举目四望,很快在鱼缸边发现了青光和一道纤细的人影。
祁无忧抓着夏鹤的手紧了紧,他便随她朝那个方向摸去。
所有宫人都急着逃命,许惠妃身边只有一个宫女紧紧守护着她。两个力量薄弱的女子冲不开人群,许惠妃瘫倒在鱼缸边奄奄一息,宫女已经倒地不起。
祁无忧顾不得许多,一把推翻了鱼缸,将许惠妃浇了个透彻,扛起她向外走。好在夏鹤刚才劈开了隔扇门窗,出去变得容易许多。侍卫们亦即时赶进来接应,祁无忧转瞬从赤色炼狱回到清凉幽蓝的人间,贪婪地汲取起凉爽的空气。
宫女们急忙给她裹起毯子,但更多人都围向了许惠妃。
祁无忧忽然想起夏鹤,猛地回头一看,却只看见了熊熊大火,刚才一直寸步不离的青年不见踪影。
他不见了。
渐渐平复的呼吸又猝然打乱。祁无忧惊疑不定地注视着燃烧的蓬莱阁,简直怀疑夏鹤的骤然出现只是烈焰中的幻觉。但照水却说:“殿下,驸马还在里面……?”
她不答,转头命侍卫都去救人。许惠妃已经失去了意识,太医却尚未赶到。
头顶的烟花早已消失,祁无忧耳畔却仍在砰砰作响。她命宫人小心照顾许惠妃,但御园太大,近处已没有避风的宫殿,最快的安置办法就是送回画舫。
宦官的唱喝远远传来,是君王出警入跸才有的动静。皇帝已经闻讯赶到,如何安置惠妃,已经不用祁无忧做这个主了。
她的呼吸愈加急促,立即扯下毯子,狼狈地跪到阴湿的青石上。皇帝的仪仗汹汹经过,没有看见她似的,金龙朝靴匆匆朝着许惠妃而去,甚至还加快了几步。
祁无忧垂头跪着,余光也瞥见了张贵妃的裙摆。
皇帝赶到许惠妃身边,紧张地弯下身,不顾大庭广众之下,便颤颤巍巍唤起了她的闺名:“明舒,明舒——”
但许惠妃并未醒来。
皇帝顿时慌了神,焦急之下竟亲自抱起了她呼喝太医。
一时人仰马翻,祁无忧爬起来跟上,临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自己的驸马。
她并未犹疑,决然地跟着皇帝一行上了画舫。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所有画舫都已靠岸。皇帝抱着许惠妃入了船舱,所有太医也都赶到,开始谨慎且漫长的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