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56)

  她们行至附近的村镇。天子脚下,小小的村子还算兴旺,人民和乐。村口和衙门还贴着征兵的告示,祁无忧四处转了一圈,只见村子里不乏青年,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

  她以为这里投军的人会多些,但跟村民们闲聊了一会儿,有人说:“咱们都不从军,朝廷没有兵打仗,这仗不就打不起来了。”

  天真得有些无知,但又是这么个道理。

  漱冰无奈极了,看向祁无忧,她只是坐着听他们各抒己见。但她们毕竟是两张生面孔,在榕树下坐了一会儿,周围便开始打听她们是哪里来的、什么身份。

  “公主?!”

  一道叫声不合时宜地挤进了人群,四下沸然议论起来。

  “公主?什么公主?”

  “天家的娘娘么?”

  漱冰倏地紧张起来,护在祁无忧身前,到处张望最开始大呼小叫的人。

  祁无忧也闻声望去,结果意外见到了故人。

  “燕雨?!”

  漱冰也发现了昔日的姐妹。

  但燕雨站在人群中,不在武平大营,却是一副寻常民妇打扮,手里还拿着割草的镰刀,显然是刚干完农活回来。

  见是熟人,漱冰紧张的心情好歹缓和了些,“你怎么会在这儿?”

  村民们还围着看热闹,窃窃私语着打量祁无忧。若是以往,她定落落大方与他们谈笑。但今天,她却马上避开了人群,好像落荒而逃。

  漱冰不解其意,只得跟着往没有人迹的地方走。

  祁无忧走到草垛,还没跟燕雨起个话头,遽尔一道突兀的戾气从背后袭来。她下意识转身,避开了要害,但上臂还是被扎了一刀,瞬间血流如注。

  漱冰骇然,反应也慢了:“……你刺杀殿下?!”

  祁无忧按住伤口,果见燕雨手中的镰刀滴着血。

  一击毙命不成,燕雨便失了最佳良机。祁无忧毫不犹豫,赤手空拳夺了燕雨的弯刀,身手利落,竟像毫发无伤一般,不出几招便制伏了她。漱冰不通武艺,但也并非四体不勤,她很快帮忙擒拿燕雨,扯下裙带将人绑了个结实。

  “先离开这里。”祁无忧三两下给自己止住了血,几乎忘了她还有这种本事,“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同党。”

  “没有同党,是我自己要杀的!”燕雨恨道。

  祁无忧不理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直接命漱冰将她押上马,一路飞奔回公主府。到了自己的地盘上,那漂浮不定的心才踏实些,细细地问清了燕雨始末。

  原来她到武平大营后很受看重,很快被擢升为司马,统领一个曲二百人的队伍。但是未过不久,她身怀六甲的秘密被校尉发现。按照军规,燕雨须得落胎。当时军中流言都说她为攀高枝魅惑主帅,这才做出未婚先孕的丑事。

  那校尉梁蕙曾属梁飞燕的旧部,是个老兵,铁面无私。她同为女子,反而更加不肯网开一面,就怕坏了军中风气。

  “孩子自然没了。没过多久,我也被赶了出来。”燕雨恨道:“可她们根本不相信,我从没勾引,一开始甚至都不是我情愿的!”

  漱冰可怜她的不幸,却也恨道:“但这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因为就是公主把我送到那里去的!”

  燕雨发指眦裂,已经认定祁无忧就是她不幸的源头。就是因为那封亲笔信,她才会被上将注意,时常被他带在身边,出入主帐,嘘寒问暖。所以初入军营时,她是很风光的。

  漱冰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恩将仇报!”

  祁无忧却不喜不怒,问:“那个男人是谁?祁玉堂,还是李定安?”

  “是谁,有区别吗?我谁都拒绝不了。他们都跟你沾亲带故,何必假惺惺装作为我做主。”燕雨望着她染了血也依旧精致的衣裙,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你是公主,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体会过我们吃过的苦。驸马、翰林学士、英侍卫,个个人中龙凤,个个都围着你打转,你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爱是什么滋味儿。”

  而她们井底之蛙,不知沧海。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略献殷勤,便以为自己碰上了如意郎君。

  所以即便开始不愿,但一想到有机会去到朱门绣户里做太太,也就将错就错忍了下来。直到被权贵始乱终弃,方知自己果真命如草芥。

  漱冰听了半晌,只觉得荒谬绝伦。燕雨落得这个下场,分明是她好高骛远,贪慕虚荣,生了不安分的念头。归根结底,是自作自受,赖不到别人头上。

  “且不提当初是你自己闹着要投军,谁都拦不住。殿下送你去武平,那是一番好意,一片苦心,期望着你去建功立业的——”

  “呵,光有好意有什么用……”

  燕雨只道,祁无忧身为主子无法保护她们,甚至让她们变得不幸,她实在责无旁贷。

  祁无忧听着燕雨充满怨恨的骂声,低头坐着,一动未动。她手臂伤口的血早已止住,干巴巴地糊成一片,弥散着铁锈味。

  漱冰察觉她情绪不对,也顾不上教训燕雨了,“殿下,您别听她血口喷人。是她不知好歹,以怨报德。”说完要去请医官,还要把照水叫来,“看看她带的好徒弟!”

  纪泽芝给祁无忧处理了伤口,迟疑再三才说可能留疤。她怕公主因为她医术不精加以责罚,说话时极为忐忑。但祁无忧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说了一声“知道了”,竟无所谓这疤似的。

  她哪里知道,祁无忧早已当自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自然看不上胳膊这一星半点。

  至于燕雨,人是不能放走的。一来这案子牵扯皇亲国戚,又涉及成王府,燕雨作为重要人证得看在眼皮底下。二来,燕雨对她有责任,她对燕雨也有责任。

  祁无忧止住照水赔罪的举动,若有所思地说:“从以前在长春宫,到现在开府,我一直对你们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寄望你们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将来能到庙堂上去,让我不至于无人可用。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轻巧了,又只想着自己,所以没能庇护你们。”

  “殿下这是胡思乱想了。您对我们的栽培,大家伙都铭感在心,也想着知恩图报。是只有燕雨一个好歹不分。您可千万别因此对我们都寒了心。”

  “这么多宫人,只有你们四个天天跟着我,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对你们最好,你们也就对我有感情。其他人呢……”祁无忧还想再理一理这些道理,但又恍恍惚惚想到,身世的问题还没解决,指不定自己哪天就身首异处,哪还有余力收买人心,“算了,不说了。”

  因为流血,祁无忧的脸色十分苍白。她回房换了衣衫,又补了些胭脂。这期间,当然是没功夫也没心思见人的,不管谁来了,都得在外面等着。

  等一切拾掇好,再理会外面的事就有些迟了。

  她的那些男人们居然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半刻前,李定安和晏青造访,因又没见到祁无忧,不得不声称夏鹤将她控制了起来,好独揽大权。

  “斗霜姑娘,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你就说实话——”李定安几乎认定:“无忧是不是让那个姓夏的给挟制了!”

  “李将军……”斗霜无奈:“您不要为难我。殿下当真只是抱恙,不想见客。”

  “可是都两天了!”

  “以前她什么高烧不退、箭伤未愈,都只休息了半天就雷打不动跟晏四看公文,唯恐旁人说她不勤奋。”

  “咱们谁不是从小就跟着她,什么时候见她这么懈怠过了!”

  李定安危言耸听,说得好像一个月都不见祁无忧的人了似的。夏鹤出现时,正赶上李定安骂他缩头乌龟。

  “王八从从壳里出来了。”李定安见了他,新仇旧恨一齐上涌,“无忧呢?!”

  夏鹤单是听见这一声称呼,森冷的目光直射过去,同样是新仇旧恨一齐上涌。

  李定安见他如此姿态,一个冲动,干脆动起手来。

  用武力解决问题是男人们约定成俗的道理,谁拳头硬,谁就有权划分三六九等。

  夏鹤无疑占据了最有力的位置,也是拳头最硬的那一个。

  他站着不动,等到李定安的拳路招呼上来,毫不留情地打中他的头部。然后长腿一扫,将其重击在地。不过转瞬功夫,李定安倒在地上,啐了口血出来,一下子见了红。

  “不自量力。”

  李定安听见夏鹤的羞辱,更不肯罢休。然而他实在不是夏鹤的对手。

  晏青第一次领教夏鹤的武功,不免心惊。李定安功夫不差,等闲制不了他。但夏鹤一招一式都不费力气,像猫抓麻雀,轻松得如戏耍一般,却残忍至极。

  他们无疑低估了他的本事。

  “驸马!李将军无论如何也是朝廷命官。”晏青出声喝止,话里有话,“你这是藐视王法。”

  “是吗。我听你不像劝架的。”夏鹤踢开李,不慌不忙向他走来,剑拔弩张,“莫非也想一较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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