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57)

  晏青向来看重体面,也不会中这激将法。然而他领会了夏鹤的弦外之音,又迎上他这派稳坐钓鱼台的气势,竟也想舍命陪君子了。

  “住手。”祁无忧身着朱色常服,绕过琉璃屏风,露出苍白的一张面容,“你敢伤他一下?!”

  她一现身,自是谁都别想动手了。

  但晏青和夏鹤都看向她,各自脸色比刚才还糟,竟是谁也拿不准她刚才在对谁说话。

  祁无忧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径直走到窗前坐下。

  她精神尚可,仿佛只是没有睡好。

  晏青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清凌的目光仔细地渗入了她的面庞。

  祁无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注视,看向李定安,又看向夏鹤。

  李定安正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嘴角挂着血,浑身是汗,可见夏鹤下了狠手。但他如此狼狈,却说什么也不肯在祁无忧面前卖苦肉计、告夏鹤的壮,偏硬气地站着。

  技不如人,丢脸。

  而夏鹤在一旁垂目站着,风姿如画,好像事不关己,宛如收屏的孔雀。

  祁无忧看了一眼,他是一点示弱的意思都没有。一句话不说,明摆着“打都打了,悉听尊便”。

  第49章

  外臣面前,祁无忧不好明晃晃地偏袒夏鹤。她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也真想罚上一罚。

  不过,祁无忧今日是没有心情与他玩闹的。晏青和李定安都看着她,她不温不火地说道:

  “这事可大可小,还是不必上报朝廷,就说你们切磋时失了分寸,也遮掩得过去。”

  夏鹤对李定安下了重手,但也是李定安动手在先。祁无忧各打了五十大板,让他们见好就收。不豫的眼神一一扫过去,谅谁也不敢有异议。

  几个男人各自心里憋着火,但都体谅她脸色不好,没有接着闹。

  夏鹤气性最大,也不知是否仗着驸马的地位,转身便走。疑似因为祁无忧为了晏青喊他住手,在这里给她甩脸子。

  “你们看他这副样子,”祁无忧对着剩下的两个冷笑一声,“也不像寄人*篱下能有的底气。谁说他不是夏元洲娇生惯养的好儿子。”

  她虽有意在晏青和李定安面前表达对夏鹤的不满,但说着说着又的确有些来气。

  李定安冷哼:“他也配跟你发火。什么底气,分明是装着装着,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不过也没有证据说他不是夏元洲的儿子。族谱上白纸黑字,倒算不得欺君。”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晏青依旧谨慎,不予置评。

  李定安嗤之以鼻:“他们夏家自己的族谱,作个假又有什么难。只要他们乐意,看门的狗都能写上去。”

  祁无忧已从漱冰照水那里得知,夏鹤生母并非定国公夫人,而是一个不太体面的营妓。他的名字在夏氏族谱上,假的也成了真的。甚至皇帝和张贵妃也知道,只是促成婚事要紧,没有告诉她。

  她坐在窗前,神情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睛透着缺乏生气的薄灰。

  李定安还在说夏鹤配不上她,晏青也没有反驳。

  可她现在并未想那么多。

  半晌,祁无忧看向李定安,毫无征兆地问道:“你可还记得武平一个叫闫彩玉的司马?”

  “……闫彩玉?”

  闫彩玉是燕雨的俗名。离开公主府后,便恢复了原本的姓名入伍。

  李定安神色微妙了一瞬,没有逃过祁无忧的眼睛。他好像极力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似乎挺得祁玉堂赏识的,不过现在提起来没什么印象了。”

  祁无忧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瞧得李定安突然惴惴,眼神也躲闪起来。

  另一边,晏青既不知闫彩玉是谁,亦插不上话。不过审时度势,不难猜出李定安在武平八成捅了娄子。

  他体贴祁无忧气色不好,没多久就主动提出告辞。虽是为着夏鹤的事来的,但全程都是李定安唱了那个白脸。

  临走前,晏青又避开李定安,对祁无忧轻声说道:“我已派了人去云州,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水落石出。”

  祁无忧点点头。

  她自称与夏鹤日渐亲密,才有机会了解他真正的身世。可扪心自问,她竟然一点也不在乎。

  去年,她还在为驸马不是公府世子而愤愤不平,如今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嫡子又如何,私生子又如何;他姓夏又如何,不是将门之后又如何。

  皇帝和夏元洲都不在乎。只要他们想,真的能变成假的,假的也能成真的。

  这就是权力。

  祁无忧不自知地抬起了下颌,拒不向权力认输。

  见过晏青后,她徒然有了冲劲,勒令左右准备进宫的行头。晏青还在为她东奔西走,她不能就此萎靡不振。

  守卫重重的鸣鸾宫里,祁无忧转述了玉娥的遗言,美丽却冷淡的母亲并未更正一个字,也没有一句解释。姣好的面孔仿佛转瞬就会破碎。

  她不是不想问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但母亲受过那样的苦难,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残忍,如何在伤口处继续深挖。

  只有一点毋庸置疑——萧广就是罪魁祸首。

  祁无忧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这个万恶之源,同时又可能是她生父的男人。

  她没有见过萧广,只是从小便听祁天成指点江山,说梁皇帝当年不过就是他的马夫,让他垫脚的、最卑贱的奴才。

  后来的事都被祁氏严令封锁,许多是她自己拼凑出来的。

  萧广生来命如草芥,卑微且贪婪地爱慕着主人家高贵优雅的夫人。旁人耻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祁天成更是为所欲为地羞辱他,一次又一次地踩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都踩进肮脏的泥泞里。

  这样一个人得势后,必然展开铺天盖地的报复,也就是世人讳莫如深的绥和之辱。

  从小到大,祁无忧一直梦想追随祁天成的铁骑,亲手斩杀这个魔头给母亲报仇。如今得知他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杀意甚至愈演愈烈。

  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萧愉都已经为筹谋弑父隐忍了许多年,他甚至就姓萧。

  哦,她和萧愉竟成了异母兄妹,真荒谬。

  祁天成迟迟没有立她当储君,也一定不是因为拗不过守旧的大臣,而是他自己心存疑虑,怀疑她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血。

  尽管张贵妃尽其所能偷天换日,但祁无忧从小就有意识,她太强壮了些,一点也不像早产儿。祁兰璧才更像娇生惯养的一国公主。殊不知她只是外饰金玉的野草,当然比不得真正的金枝玉叶。

  如今这潜藏多年的秘密水落石出,明晃晃地横亘在她们母女之间。许久,张贵妃看着她惝恍的模样,倏忽怪异地笑了一下,瑰丽得令人毛骨悚然。

  “傻孩子。”

  祁无忧一个激灵。

  张贵妃将她拉近,冰冷无骨的手缠在她的腕子上。

  “你忘了,当年我让玉娥跑出去找你父皇搬救兵,阖府上下只看见萧广闯进后院,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

  “我教过你,他们男人把持着这个世道。不想受制于人,你就只能另辟蹊径,把他们眼中的弱点变成武器。”

  对张赋月来说,柔弱是她的利刃,美貌则是一张虎皮。

  萧广攻入雍州,残杀知府英浩,四海皆知。在祁天成的宣扬下,萧氏早就以暴虐无道、荒淫无耻而闻名。但年轻貌美的祁夫人凭一己之力,保全了祁氏上下一百二十口人命、英浩遗孀母子和全城百姓。

  他带兵强占祁氏祖宅,以主人自居,全城亦有目共睹。若说她与萧广清清白白,祁天成不信,天下人不信!

  张贵妃只得两权相害取其轻,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她是被迫的。

  “你只听你父皇说过萧广是个匹夫,瞧他不起,却不知道他贫贱不移,有情有义。”贵妃思及往事,何曾流露一丝恨意,“谁都不知道,萧广偷了他的奴籍逃跑时,是我给了他一包金锭子,才让他跑到西边平地起家。”

  “……莫非您跟萧广,是两情相悦?”

  祁无忧不知自己怎么憋出了这么几个字。

  峰回路转,她屏住呼吸,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贵妃的面容,试图意会更多秘密。

  可是贵妃盈盈一笑,就说到这里。

  只有面对皇帝的时候,这位名为赋月的美丽女子,才双眸噙泪,饱含感情。

  “我什么苦和委屈都忍下来了,怎么会容不下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陛下,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我忍受屈辱和噩梦,让世人耻笑,咬牙苟活——这些痛苦都比不上跟你天人永隔。

  “所以什么也不能让我冒险失去你,就连无忧都不能。可若你要我以死明志,我也心甘情愿。就像当年一样……!

  “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从未变过。”

  张贵妃像一株柔弱无依的蒲苇跪在清冷的宫殿里。高大的君王站在她面前,竟然跟着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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