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86)

  她以前敢在夏鹤面前说晏青的好话,现在就更无所谓在英朗面前提夏鹤的种种好。何况夏鹤与英朗之间,又跟他与晏青不同。他们曾是好兄弟,夏鹤一向对英朗赞不绝口,那她说夏鹤的好话,英朗不应该有什么可反对的。

  刚开始的时候,英朗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念及夏鹤的死,有他一份,又兼有胜过前人的心思,对祁无忧只有无尽的退让。但他一昧的退,又让祁无忧觉得没趣,要么愈发得寸进尺,要么没心思理会他。

  英朗原以为她只是因为怀着孩子,脾气才变得不可捉摸,但这样的状况却在她产后愈演愈烈。她对他的感情是这样样的反复无常。

  杜琼枝劝他,喜新厌旧是人之本性,陛下一样是人,也会喜新厌旧。

  英朗不以为然地轻“呵”了一声。都说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喜新厌旧的理应都是男人。祁无忧若真的喜新厌旧,厌的不该是夏鹤吗?

  杜琼枝纳罕:“你怎么不想想,你都跟了陛下三年了,驸马才一年呢。单是凭这个,你也胜了驸马一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三年,也差不多到了七年之痒的一半。所以她对他的厌倦就该像寒来暑往,顺理成章。

  他们开始不是没有有过一段媲美新婚燕尔的时光。

  那时,祁无忧总是要求英朗表述他如何爱她。她知道他不善言辞,所以才这样折磨他,欣赏他发窘的样子。

  他只能用行动表达,她说夏鹤也是如此。

  床帏之内,祁无忧也总能在他身上获得最多的快乐。英朗不曾敢问她,他和夏鹤谁更好一些。但她既然说了跟他最多,应当也变相承认了他已胜过前人。

  三年。英朗累积的朝朝暮暮早已是夏鹤的三倍。若爱可以用时间计量,他便已经胜过了他。

  午夜梦回或是清晨醒来,祁无忧总是靠向英朗寻求拥抱。她睡得迷迷糊糊,还是无意识地黏向他,必定是两情缱绻,爱到深处。

  英朗想,虽然夏鹤跟祁无忧拜过天地,但却未必比他们更像夫妻。

  但是某夜,他再度接住爱人的身体,却从朦胧梦境中回到曾经——那时两人为了应付贵妃荒谬的命令,一度阳奉阴违,到了晚上同床共枕,始终躺得泾渭分明。入夜时什么样,破晓时起来还是什么样。

  公主自幼睡姿规范,一定是那位溺爱她的夫婿养出了她这娇气的习惯。

  英朗倏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向夜色中浮动的帐幔。夏鹤的亡灵始终在他们的床榻前流连,阴魂不散。

  他死了。英朗惊魂未定地想。

  他从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对所有人都好。

  这些日子,祁无忧又想将英朗外放平州,一走至少一任期,一任期又是三年。三年,仿佛要他把这偷来的三年悉数奉还。这次外放,更是一次如假包换的明升暗降。

  与他相反,晏青这些年倒是平流进取,跟祁无忧里应外合,继承了晏和在朝中的人脉,反过来将当老子的赶下了台。今年,晏青兼任太子太傅一职后,跟祁无忧更是君圣臣贤,日日相见。有时涉及祁如意开蒙、鞠育的难题,只他们两个长谈的时候也不稀罕,对谈一整日都是有的。

  有人从中看到了晏青圣眷正隆,简在帝心;有人看到的却是孤男寡女,郎情妾意。

  祁无忧对此破不耐烦:“夏鹤喜欢干涉,所以你也要学他干涉。这就是你说的替他。英朗,你不会学他些好的地方吗?!”

  英朗长长地冷笑一声,醋都吃不过来:“我还以为他千般好万般好,原来也不是没有缺点。”

  “那又如何,谁没有缺点,只是你比他多。”祁无忧怎会甘于示弱,也冷笑道:“你当初说了那么多大话,最后还是替代不了他,也根本替代不了他。”

  人比人得死,岁月渐长,祁无忧对英朗的不满和挑剔已经将他逼疯。

  他爱她爱得只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可她只有无可无不可,时刻将她有过的其他男人挂在嘴边,根本不想一心一意,使他的从一而终卑微得可笑。

  “你爱谁?你要一个爱你的男人从不在意你跟哪个男人孤男寡女在一起,但那只能因为他不够爱你!”英朗疯得口不择言:“你现在又觉得晏青好了,是不是?他最大度,也最懦弱——”

  “啪——”

  祁无忧没说话,直截了当地打了他一耳光。

  ……

  春风猎猎,英朗负手走上乾元殿的高台,已经三天未见圣颜。

  祁无忧是一个女人,又是一个帝王。他对她冷了脸色,莫非是痴心妄想她先低头?

  晏青对她百依百顺,无可挑剔。夏鹤甚至什么都不须做,就能留住她的目光。所以他不想走,怕他一走了之,她身边便再无他的位置。

  英朗踏上如墨的青砖,正逢公孙蟾和晏青从另一头联袂而来。

  三人狭路相逢,都是潜邸旧臣,按理说谁也不比谁高人一等。公孙蟾却主动让道:“英大人请。”

  英朗站着不动,“你们的政事要紧,我等等便是了。”

  这话说得,就是彰显只有他能跟祁无忧有私事。

  晏青装没听出这点弦外之音,未置一词便要先行入殿。但公孙呵呵笑道:“英大人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有哄她开心的本事。”

  他又说:“实不相瞒,宥州出了点乱子,我怕这时候进去触陛下的霉头。请英大人先打个前哨,给我们后人乘乘凉。”话里话外,全要仰仗他英朗。

  这时,晏青堪堪站定。英朗平平地扫了一眼,原来也有让晏青排在他后面的一天。

  他没再推辞,朝二人点点头便进去了,留公孙和晏青比肩站在高台上,闲看如洗的碧空,白云苍狗。

  “你不用板着个脸。”公孙蟾知道,晏青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不比他有屈居一时的心境。他不藏着掖着,大方分享起宫廷秘闻:“伴君如伴虎,英朗的日子未必比阁下好过。”

  “你又清楚了。”

  “当真。英朗身上时不时就能冒出一片鞭伤来。除了陛下,谁敢打他,谁能打他,谁会打他?”

  晏青听到这里,冷不丁想起当年旧事。他心思一转,立刻将英朗这件事和夏鹤受过的苦肉计联想起来。稍微一想,不禁脊背发凉。

  夏氏覆灭,祁无忧怕是早就知道了当初都有谁参与其中。她从未明说,是念着往日旧情;不着痕迹地惩罚他们,是有怨报怨。英朗受着鞭笞,而他人前圣眷不断,人后却从未得到机会对她嘘寒问暖。

  晏青后知后觉得太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公孙已经比他更会揣摩祁无忧的心思了。

  惊心骇神之际,他淡淡一笑,没说话。

  他和英朗各自坎坷,不能不说因果报应。只有夏鹤,他早早被逼退场,但又好像毫发无伤。

  公孙见晏青眼神不对,马上道:“陛下好像快腻味他了,最近正琢磨着把他外放到平州去。你看,和他一比,你只是帷幄里受了冷落,在前朝不是官路亨通吗。”再者:“现在太子殿下最倚重你,谁说不是放长线,稳坐钓鱼台。”

  父凭子贵,假父就不是父吗。

  晏青想到祁如意,的确有些许慰藉,道:“太子已经会作诗了,昨天刚写了首五言绝句,我还没拿给陛下看。”

  ……

  英朗步入殿内,祁无忧没让人拦他。

  她端坐在案前写朱批,而眼前这一封已经让她看了许久,都迟迟没有动笔。笔尖的朱砂几乎干了。

  正巧他进来,祁无忧无喜无怒地放下了奏本。四目相对,好像前几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英朗看了一眼她许久未拿起的朱笔,问:“很棘手?”

  祁无忧随手将奏本一撂:“你看吧。”

  为了避嫌,英朗极少探问他职权以外的政务,哪怕只是红袖添香、关心她累不累。祁无忧也极少和他聊,哪怕只是抱怨臣下烦不烦。她今日难得主动邀他一同阅览,给了他一个为君分忧的机会,怎能不是意外之喜。

  英朗上前,沉重的脚步忽然轻了许多。他走到金龙宝座旁俯身望去,终于又与佳人近在咫尺。这时,数日不甘不忿的情绪一扫而空,英朗珍惜她难得的信任和依赖,目光落在奏文上,逐行读起来。

  原来是宥州苍溪府有个新进的武官崭露头角,短短几年间办了好几件制军武备的大事。但郭承隆却称其勾结富商,跟梁人做起买卖,已经不仅是觊觎官本,贪污饷款,而是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官司打到了御前来,祁无忧手里拿的便是状书。

  其中是非曲直,一眼评判不了。但是这个引人忌惮的年青人,名叫夏在渊。

  英朗俯身僵立,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变形的塑像。直到一片如雾的汗珠他的额前密密麻麻地挤出了出来,他才缓缓看向了身侧的女人。

  祁无忧知道他跟夏鹤年少相识,自然也清楚他认识夏鹤本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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