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酒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一天嘉菉似乎都在躲着她。
但大家伙一起栽树,量多活重,田酒也没有太多心思分给他,直到太阳西落,大家陆陆续续回了家。
田家村周边的山都不高,不管是林山还是茶山,全都低矮好爬,小半个时辰就能爬到山顶,村民平时自己也会进林山砍树。
因此下山时,大家都各自回家,离得早就早点回去吃饭,离得晚就多种几棵树再走。
田酒正在给一株树苗添土,自己埋头铲了半小时,只发觉周边越来越静。
等她终于干完,一抬头,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她随意扫了一眼,忽然心头一跳。
嘉菉怎么不见了?
她又细细看了一遍周边,嘉菉确实不在。
这山虽然低矮,可嘉菉才第二次来,猛然间人不见了,田酒不免焦心,立即撒手去找。
另一边大坑里,嘉菉摔得七荤八素。
他就是出来上个厕所,怎么就摔进来了?这谁挖的坑?
他正要起来,脚腕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人又跌回去。
嘉菉这才发觉,这坑挖得阴险,地面不是平的,而是凹进去的,像个嵌进去的碗底。
人从高处摔下来的冲势正好对上倾斜地面,十有八九得受伤,若是运气不好,摔断了腿也有可能。
嘉菉坐在坑里,望向一人多高的光滑坑墙,若是他的脚没伤着,肯定能爬上去,可现在一动就疼。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今天一直躲着田酒,瞧她那认真铲土干活的样子,怕是一时半会都难发现他不在。
前几天才下过雨,凹进去的坑底还积着一汪泥水,到处都是软烂的枯枝烂叶。
嘉菉刚才栽进泥水里,现在满身湿哒哒黏糊糊,再加上摔伤的腿很疼,浑身都难受得紧。
他望着头顶那一方不大的天空,喊了好几声,可什么回应都没有,连只鸟都没飞过。
怪他当时还在出神,压根没注意自己走远了,这会也不知道离田酒有多远。
几嗓子喊出去,喉咙发痒,他咳了几声,爬到泥土壁旁靠坐,尽量保存住体力。
安安静静的山林,他坐在大坑里。
世界空空荡荡,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力挣扎。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脚上的疼痛已经渐渐麻木,头顶那一方天空开始缓缓变暗。
他告诉自己,田酒会来找他的。
可望着天光一寸寸地消失,万籁俱寂中,还是有些许恐慌丝丝缕缕爬上来,缠绕住他。
田酒真的会来找他吗?
他会不会被人遗忘在这里,就像小时候,既明早慧成熟,诗书礼乐无一不通,而他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会惹祸会吵闹,理所当然地就被忽视、被遗忘。
于是他越发张扬傲气,想要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得到的评价却仍是“不肖其兄”。
可在这小山村里不一样,比起既明,他才是更有用的那一个。
她说过的,是为了他才把他们带回来的。
她会找到他……的吧?
会吗?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不敢肯定。
嘉菉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到黄昏天空一点点染上幽深的蓝,还是毫无动静。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枯叶脏兮兮的衣裳,像只主人抛弃的野狗。
嘉菉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骗人。
“……嘉菉!”
“嘉菉!嘉菉你在哪……”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嘉菉倏然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条荡下来的辫子,轻灵一晃。
叫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夏夜里,那条辫子扫过他面颊的触感和香气。
焦灼紧绷的神经陡然轻松,仿佛又回到那美好的一刻。
说不清此刻的感受,嘉菉只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凌乱的面部表情,想哭又想笑。
他努力弯了弯嘴角,说出的话音却带着颤。
“你怎么才来……”
第23章
田酒满头都是汗,看清他的那一刻长出一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
她找了好久,这会亲眼看到人还好好的,心瞬间定下来,趴在坑口直喘气。
“你怎么突然不见了,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你不知道我会很担心吗?”
嘉菉靠在坑壁上,眼眶发着热,脑子也在发热,几乎快要听不清田酒的话。
眼里只有她开合的唇,水润明亮的眼睛,鼻尖的点点汗珠……世界万物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她。
他呆楞楞地,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田酒再好的性子也觉得来气,恼道:“还好我找到你了,不然入了夜,你就一个人躺在这大坑里睡觉吧!”
“幸好你找到我了……”他痴痴地接了一句。
田酒沉默片刻,认真道:“你是摔到脑子了吗?”
往日里听到这种话,嘉菉总要跳脚和她吵一吵,可今天他只笑着摇摇头:“没有哦。”
田酒:“……”完蛋,看来真摔坏脑袋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还能爬起来吗?”
嘉菉指指自己的脚,抬目望着她,莫名委屈:“脚腕摔到了,使不上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田酒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黏黏糊糊的,有点怪。
他身上衣裳摔得乱糟糟,又是灰又是泥,一张脸也脏兮兮的,打眼一瞧,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窝在光线昏暗的大坑里,叫人不忍。
“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
田酒左右看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眼神又挪到嘉菉身上,从上扫到下。
嘉菉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并了并腿:“干什么?”
“裤子脱下来。”田酒掷地有声。
嘉菉:“……!”
“这不合适吧?你,我……”
嘉菉眼睛眨得飞快,脏兮兮的脸庞慢慢红了,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少废话,快脱。”
田酒看了眼天色,随手折了朵野花丢他。
细巧小花打着旋飞下去,轻飘飘落在他肩上,嘉菉把小花捏到手里,扭捏道:“好吧。”
看着不情不愿,动作倒挺迅速,裤子一脱,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大长腿。
他期待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田酒。
田酒也望着他,四目相对,眼神你来我往。
“你傻坐着干啥?把裤子丢过来,我拉你上来啊!”
“……啊?哦!”嘉菉反应过来,脸更红了,“你是这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别磨蹭,天都要黑了。”田酒拍拍坑口,土灰稀稀拉拉飘下去。
“……知道了。”
嘉菉一瘸一拐,拎起自己的裤子,扶着坑壁,把裤子甩上去。
田酒瞅准时机,一把接住,试探着拽了拽,还算牢固。
“拉紧了?”
“嗯!”
田酒脚掌抵着地面,两只手抓着裤子一头,用力往上拉,嘉菉一只手抓着裤腰,一只手扒着坑壁。两个人一块使劲,嘉菉一点点费力往上爬。
“注意你伤着的那只脚,可别又磕着。”
田酒边咬牙边嘱托了句,嘉菉正要回答,忽然一阵风来,裤子晃了晃,带着半空中的嘉菉也一晃。
“呲啦”一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裤子终于承受不住嘉菉的重量,撕裂开来。
一股失重感传来,嘉菉整个人往下一坠,“呲啦啦”的声音还在继续。
嘉菉心一沉,要是再摔下去,伤腿着不了力,只怕要直接摔断了。
就在这时。
“啪”
一只手紧紧抓握住他的手腕,牢不可分。
和他的手掌比起来,那只手只能算是娇小,食指新长好的疤痕泛着肉粉色,指间带着薄茧,沾着灰的指节蹭破了皮,渗透出血丝,就这样撞进嘉菉睁大的眼里。
“快,拉住我的手腕!”
田酒整张小脸都充血发红,眼珠微微颤动。
用弯着腰的姿势拉起一个成年男人,更别说是嘉菉这样体格健壮的,实在不是易事。
嘉菉不做他想,立刻反手紧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深深抠进土坑墙壁里,扒着支撑自己往上。
与此同时,田酒另一只手攥上来,用力将他往上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田酒终于将嘉菉拉了上来。
她步步后退,直到把人完全拽出坑,才松了口气,脱力松开手。
可嘉菉腿上有伤,一失去手上的支撑,身体瞬间不稳,朝她倒了下去。
“砰——”
两人砸进野草丛中,惊起蝶儿虫鸣,野花野草一阵乱晃。
几片枯黄草叶飞起,慢慢飘落,冰凉凉地触碰着两人发热的脸庞。
田酒被他压在身下,眼睛都睁圆了,只觉得像是一座小山压下来,偏偏这会实在没力气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