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鸢清脆的嗓音在庭院里回荡许久,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盛曦和对上盛十鸢那双清澈的双眸,满是渴盼,尽是祈求,一时间不由心软。
“你对她提过多少?”他突然转向头看着一旁置身事外的炽觞,厉声询问。
“只字未提。”
炽觞对于盛曦和的质问很不服气,理直气壮地迎上盛曦和质问的眼神,很是正式地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否认了。
“你们盛家掩盖了那么久的真相,不该由我一个外人告诉她。”
盛曦和再次望向盛十鸢——她的眼睛太像她父亲了,只是并不像他那双眼睛那么会说谎,多了些盛望舒年轻时的雀跃与美好。
盛曦和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一眼仿佛将他拉回了遥远的记忆,想起遥远的人。
盛十鸢的身上有太过明显的影子。
那些熟悉的影子属于年少时的桃蹊和盛望舒,此刻就在盛曦和的眼中看得分明。
或许,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几十年前,西州土地贫瘠、人烟稀少,百姓生活困苦,边疆外敌侵袭。
而盛家老祖揭竿而起,扛下众多劫难,带领众人另辟蹊径,开疆扩土、发财致富,最终得以创下西州盛况,又因盛家家训严格,世代子弟勤恳谦卑,颇受西州人尊崇。
财富、权力与声望皆存,难免招人眼红。
盛家家业由祖祖辈辈积累而来,而许家却是凭借小聪明和卑劣的手段意外致富,明面上与盛家和睦,暗地里却总是妒忌其家大业大,在整个西州德高望重。
许家家主以正妻娘家的财富发家,表面上与其相敬如宾,颇受世人美誉,可背地里却设计令其无法生育,顺理成章地让她心怀愧疚,主动提出为丈夫纳妾以开枝散叶。
此话一出,许家家主的后院便没消停过。
而桃蹊是许家的第三个孩子。
他的出生是父亲醉酒的意外,其母不过是个无名的侍奉丫头。
桃蹊前后自有兄弟姐妹,他和母亲并不得父亲的疼爱。
可唯独惹眼的,便是他那不辨雌雄的美貌和那天赋异禀的演技。
那年许老爷正在为如何不动声色地吞并盛家家业而发愁,便听闻盛家那位掌上明珠正欲入私塾读书,诡计立刻涌上其心头。
——少女心事最难忘,莫怪邻家少年郎。
在一众亲生骨肉中,唯有桃蹊的年纪相仿,他这才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这个儿子,而当桃蹊走到自己面前,望见他的那一眼竟然有些不舍。
此时的桃蹊年岁已稍长,身段也越发挺拔,眉目间的神色更添了些许韵味。
只是常年在后院里成长,能接触到的只有他母亲偶尔教习他的琵琶与戏曲,再无其他。
或许是想走出这座许家囚牢,获得光明长大读书的机会,向来无欲无求的桃蹊,一口接受了父亲的命令。
“其实即便已然知道结果,再让我回想当时的情景,我也不敢相信,三郎竟是抱有如此目的。”
盛曦和讲到此处不由感慨着,脑海里浮现的是当初的少年时光。
他与姐姐一同到私塾读书,第一面见到桃蹊,只觉得他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感。
桃蹊读书总是心不在焉,但先生点到他的名字,却从来对答如流。
因为不喜欢许家做派,盛曦和顺带着连这个素未谋面的许三郎也说不上欣赏,但他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气质,总让他忍不住在课堂上多看几眼。
而盛望舒则是明目张胆地欣赏他,主动与他探讨先生的问题,又热情地邀请他与弟弟同吃同坐。
无疑,在众人眼里,桃蹊都是特别的那一个。
“料谁也不会想到,那不过是他众多面孔中的一个罢了。”
少男少女,同窗之谊,情窦初开也是难免,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地发展着。
如果说清高只是他选择接近盛望舒的开端,体贴沉稳便是令其沉溺的温柔乡,此后,他所有的情绪与性格,都是他为完整这场戏中自己所出演的形象而塑造。
——若要揭开他的面具,明明只是一张白皮。
“三郎这个人,真的是,很会演戏。”盛曦和不知是生气还是无奈,轻笑了一声,继续道,“那时都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盛府上上下下都默认他是姐姐的如意郎君,即便我们都知道许家家主阴险狡诈,但我们也从未排斥或介怀过三郎与姐姐亲近,更是将盛家的家事颇为信任交与他处理……”
“可惜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善于伪装、擅长欺骗,甚至比他的父亲更技高一筹。”
“我很好奇,如此捉摸不透的人,又是怎么被你们抓住了马脚呢?”
炽觞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凉亭下的二人。
“是他故意的。”盛曦和仿佛被捉弄了一般气笑道,“他像是玩腻了一样突然就变了一个人,姐姐还为此伤心了很久。”
当年,两人爱意正浓,桃蹊却一改脸色,对盛望舒不理不睬。
他本以为如此刻意的行径会让盛家直接将自己扫地出门,可他却迟迟没有等来应有的处置。
他就像一个被判了刑的死囚,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却不知其死期为何时,焦灼、忐忑、恐惧,而久久未能等来自己的凌迟,被折磨、被玩弄,然后猝不及防,死亡骤至。
“他以为自己伤害的人是谁?我怎么可能轻易随了他的愿。”
盛曦和云淡风轻地讲述了那段桃蹊在第一次入盛府时最后的时光。
那日,他抱着浑身颤抖、悲痛欲绝的姐姐,拂去她止不住的眼泪,掷地有声的承诺。
“姐姐,我来处理。”
直到许家被盛曦和算计得家破人亡、出走西州,盛望舒都没再见到那个令她心碎的男人。
“听说许家那个老头气昏了头,身体一落千丈,又负债累累,许家上下都被卖了个光,三郎也未能幸免。”
盛曦和语气平淡,像是整件事都与自己无关。
“我记得,好像辗转被卖去了中都。”
自从许家垮台后,盛曦和便不屑探听任何关于许家、关于桃蹊的事情,因此他那段消失在西州后的经历,都是炽觞从应柳曲那里听说的。
许桃蹊和应柳曲是因音律而结缘,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情谊。
当初桃蹊被卖,应柳曲也随之颠沛流离。
应柳曲本就家境贫困,自然也无法为桃蹊做些什么拜托困境之事,但对桃蹊来说,他多年的陪伴已是慰藉。
虽然在外人眼里,对桃蹊这样的美貌公子颇为叹息,但对桃蹊自己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囚牢换到了另一个囚牢罢了。
——他依旧毫无自由可言,身份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可凭借他与生俱来的演技和容貌,总能令周围的人对他礼让三分,赞誉有加,境况也不算太糟糕。
而宛若天神一般如此耀眼的他坠落人间,又被坊间口口相传,自然是传进了游云归的耳朵。
游云归打量桃蹊时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令柳曲察觉出危险的气息,而桃蹊又怎可能无动于衷。
“当时的桃蹊本可以转变成另一副面孔让游云归立刻厌弃而抛舍他,这是脱离危险最稳妥的方式,但他却拖延了许久才有所改变,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炽觞碰了碰鼻头,尽量把游云归对桃蹊的威胁说得轻描淡写,好让盛十鸢不那么担忧。
“柳曲是这样说的,你阿爹或许是发现了游云归什么秘密,在暗中探察。”
“三郎可不会是多管闲事的人。”
盛曦和对这样的说辞有些怀疑。
在他的印象里,许三郎除了琵琶与戏曲,几乎对任何事任何人都谈不上有兴趣。
他的性子本就寡淡,演出来的模样不过是他对自己索然无味的人生一些些无关痛痒的调剂。
“若是这事关盛夫人呢?”
炽觞环着臂,对盛曦和的质疑反问道。
“若是因为他动了盛家根基而令盛夫人日夜心怀愧疚,他的内心真能毫无波澜吗?”
“三郎就是这样的人。”
盛曦和说得笃定,即便同窗之谊总能让他不自觉地为桃蹊辩解,但对姐姐的保护和怜惜至今也无法令盛曦和宽恕于他。
“可惜人都是有感情的,再杰出的表演家也有谢幕的时候。”
当游云归发现桃蹊对自己的欺骗时,本恨不得杀了他,但却不想让他如此轻易地一了百了,百般折磨后,便扔给了中都宋家。
——而桃蹊,就是从那时起,出现在了宋家账簿之上,成为真正名义上的商品。
他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年,没有痛感,没有知觉,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如此。
可是,命运偏不让人如愿。
某次盛家南巡收账,行至中都,只一眼,他们就望见了对方。
桃蹊以为她会装作视而不见,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