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的名字就在账簿上被宋家划掉,而他的人生,又再次被囚禁于盛府之中。
整趟南巡之路,桃蹊都没再见到盛望舒一眼,他只是被仆人小心侍奉着,比在许家时的待遇还要好,虽然对他称不上热情,但却很是尊重。
而回到盛府时,他的活动范围也不过一座院子而已。
再次见到盛望舒,是几天后的大婚。
那天清晨,仆人送来新制的婚服,尺寸刚好,桃蹊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照做。
他一跃上马,不再若往日般憔悴,神采奕奕,风光无限。
这是他们曾经共同幻想过的场景,但此刻的心境却完全不同。
可在远处着盛装出席的盛曦和却只是冷冷一笑,心中暗骂:好一个收放自如的戏子。
盛家爱女出嫁自然是大操大办,全西州同庆三天,没有人敢大大咧咧说闲话,也不愿意妄加议论伤了盛家大小姐的心。
而即便是多年不近富贵人家,作为新郎官的桃蹊也能够应付自如、面面俱到,在众多宾客之中也毫不露怯。
夜深人静,热闹的气氛也归为平静,两人并肩坐在床沿边,桃蹊却迟迟没掀起盛望舒的盖头。
“舒儿,这是你想要的吗?”桃蹊叹了口气,声音轻到几乎未闻,“你惩罚我,又何必牵连自己。”
“惩罚?原来与我成亲于你而言,竟是惩罚。”
盛望舒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桃蹊很确定,此刻的盛望舒该是多么悲伤。
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现在的他,哪怕仅是在她身边呼吸,都是莫大的错误。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是吗?你没有爱过我是吗?你回答我!”
盛望舒一把掀开自己的盖头,锋利的刀刃抵在桃蹊的脖子上,压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你这张虚伪的皮囊下,究竟是谁!”
“舒儿,这些年来,你都还在执迷不悟吗?”
桃蹊宛若平常一般镇定,眼神涣散,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
“我都不知晓我是谁,我不过是在表演别人的人生。”
他不敢与盛望舒对视,更不敢正视他们这段逐渐畸形的感情。
“是吗夫君,那你瞧好了,这就是我回给你的聘礼。”
猛然间,盛望舒手握利刃,毫不犹豫地深深插进了他耳侧的床柱上,仅微毫之差,身子也随之压低在他的胸前顿住,恨恨地盯着他,眼中含泪。
“你就在盛府演完你余生的戏码吧,他日命薄丧黄泉,我定为你风光厚葬!”
自此至桃蹊离世,他都再没踏出过盛府半步,而陪伴他的,只有每日无差的风景,连他用来纾解情绪的琵琶和戏曲,都被盛望舒厌恶。
虽然她并没有明令禁止,但桃蹊并不想惹她心烦,干脆将所有东西一并封箱,连同封闭的,还有他半遮掩半袒露的内心。
有时候应柳曲会被允许进入府中与他相伴,盛望舒因为处理家事经常顾不上他,也或许是想避免两个人独处时的尴尬与疏离。
这漫长而重复的须臾实在乏善可陈,而转折的出现,是盛十鸢的诞生。
“我至今记忆犹新——”盛曦和望着盛十鸢,满眼的骄傲和疼惜,“你啊,怀你的时候,阿姐可没少遭罪……”
“阿姐生产那日,家中上下都紧张得很,可三郎不敢靠近,只是偷偷躲在角落里,透过一点点的缝隙,瞧着房间里的动静……”
“我也是后来听下人们私底下议论,才知道当时听到你的第一声啼哭,他也落了泪。”
“那晚他点着灯迟迟未就寝,大概是想看看你,又不想未得阿姐的允许惹她不快,便一直等在房间。”
盛曦和回忆起当日的情景,沉沉地叹了口气。
“是我亲自抱着你带给他看的,你在他怀中乖巧得很,不哭不闹,笑个不停……三郎的脸上许久未添那般神采了。”
在盛十鸢的成长过程中,桃蹊总是远远的、小心翼翼的瞧着,待她稍微长大些,自以为盛望舒的仇恨淡了些,才在她的默许下慢慢与盛十鸢亲近,也是那时,他才发现身为一位父亲,他能给予盛十鸢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桃蹊将封存的箱子开了锁,拿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琵琶和戏曲,表演给小十鸢看,小十鸢总会开开心心地学得有模有样。
但这也将盛望舒尘封已久的悲痛开启。
她怒火中烧,禁止应柳曲进入盛府,将小十鸢送去弟弟家教养一阵,而孤独的桃蹊在最后的精神折磨中抑郁而终,结束了他淡漠半生却留恋一瞬的生命。
*
趁着众人皆聚集在大殿之上,律玦顺着心下感应绕道来到了那座重楼下,虽然还没能窥探完它的全貌,但律玦有预感,这座重楼里藏着游云归的秘密。
他静静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里有数百间房间,但唯一顶楼的这一间令律玦有些不安的预感。
律玦仰头望向那里皱了皱眉,心脏的感应越发强烈。
他环顾四周,正发愁没有什么可借力的地方登顶,瞬时,他的胸口闪着绿色的强光,整个人随之重楼顶部的力量吸引而飞离地面,直直地摔在顶楼的那扇门前。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但光芒却逐渐微弱,倏尔不见痕迹。
律玦警备地站起身,一手扶住胸口,一手刚刚抬起五指张开想要推开大门,那扇门就吱呀一声自己敞开。
他不受控制地迈入房间,丝毫没有思考可能产生的后果。
这间房并无什么特别的装潢,而唯一刺痛律玦双眼的,是冰床之上那具仍存有热度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靠近,影子将冰床上那具尸体几乎全部覆盖住。
此人的躯体被完好保存着,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脸色如常,气色红润,肤质甚至比普通人更优,竟让律玦有瞬间的怀疑,或许他并非死亡,只是沉睡。
他拥有平稳的呼吸,拥有生命的活力,可他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自主的意识,没有行动的能力。
律玦刚想伸手触碰此人,他的身体周遭便突然出现一层集锦透明的水屏障保护着他,让律玦难以靠近。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处突然闪烁着同方才律玦胸口一样的绿色强光,律玦突然明白了什么。
——互为两半的心脏相靠近,双方都在争取另一半心脏得以完整。
疼痛感骤至,律玦果断唤出少煊曾经赠予他的剑,利索地斩断两者的联系。
水屏障也因此受到攻击而裂了痕,律玦眼疾手快想要伸手拉他,却被门外的仙术击中手腕。
“我当是什么人。”
来者说话间略带嘲讽的冷笑,从律玦的身后传来。
“丧家之犬也敢闯我重楼。”
重楼之上,律玦定睛望着游云归,他这些年的相貌并无太大差异,甚至越发神采奕奕,仿佛有什么喜事即将发生一般。
可律玦看向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仇恨的,这些看在游云归眼里,却只觉得好笑。
“玉侠乐郎……这是你在西州闯出的名堂吧?为师的好徒儿,可真会为云绘宗长脸。”
游云归气定神闲地背着一只手,徐徐向律玦靠近。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律玦冷哼一声,手中的剑颇有刺穿面前之人胸口的冲动。
“是这样啊?也对——”游云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笑道,“上次在山神秘境碰到你时,身旁还站着位漂亮女子吧……你可知此人真实身份?”
律玦不答,游云归便自己将话接了下去。
“看你这副表情,想必已经知晓了吧……难怪,有名声显赫的战神亲授仙法,你自然转头就忘记我这个领你进门的师父了,真是师门不幸。”
“游云归,你作恶多端,怎配为人师表!”
话音刚落,律玦便举起佩剑向游云归冲了过去,招招致命。
游云归下意识躲闪,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才发觉面前的这个毛头小子,已经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律玦了。
“战神的神力果然名不虚传。”
第95章
游云归冷笑一声,以灵佩的力量唤出自己的九霄环佩,而律玦并不打算给游云归任何反应的机会,他一手摸着自己的灵佩唤出神器彩凤鸣歧,一手继续用少煊赠与的附有战神神愿的佩剑向游云归发难。
当彩凤鸣歧出现的那一瞬,游云归分明地失了神,甚至忘记手下正在进行的旋律,只是怔怔地盯着律玦唤出的神器。
与此同时,律玦已经聚集了身上的全部神力至于指尖,以彩凤鸣歧的音律、以游云归自身修炼的绝世谱曲重伤了他。
——他要踩在那些人的骄傲之上亲手摧毁他们,正如他当年所立誓的那般。
即便是修为颇深的游云归,也难以得当多重神力加身的攻击,而他本身又为冰床之上那具躯体输送了太多的仙术,此刻已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冰床床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