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110)

  律玦大手一挥将彩凤鸣歧收回了灵佩之中,另一只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向奄奄一息的游云归走去。

  他没有任何言语,但游云归看得出他眼底分明的仇恨与坚毅。

  只见律玦抬起佩剑,打算给游云归最后一击。

  可突然身上的力气一卸,他单膝跪倒在地,迅速将佩剑插进地上以作支撑。

  而此时,体内的骨骼中仿佛有千万只蛊虫爬过,在贪婪地蚕食他的血肉,疼痛难耐,冷汗直流。

  余光下,他瞥见一角裙摆。

  紧接着,是游云归虚弱的声音。

  “我无妨,先杀了他。”

  *

  初见少年律玦时,那瘦弱的身体和遍布的伤痕,已经足以让少煊联想到他可怜的经历。

  只是她当时尚不能理解世间之恶,竟然会狠毒到如此地步,更不会想到律玦是忍受着怎样的屈辱和痛苦,才一步步走出困住他自由、扭曲他人格的云绘宗。

  即便那并非是他自愿,可最后离开时昂扬的头颅,至少也是自尊的。

  少煊安静地听完祝岚衣讲述关于律玦儿时的故事,从她的神情中看不清思绪,也察觉不出细微的变化,她只是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可明明心底早已波澜壮阔。

  在沉默良久后,她才语气平常般,漫不经心地问道:“所以唤玶,也是律玦在西州亲手杀死的吗?”

  “关于唤玶之事,我当时被囚云绘宗也无从知晓。”祝岚衣卷了卷随意披落至肩头的长发,神色坦然,“可是,这重要吗?”

  少煊没有回答,她想要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去感同身受。

  她也不清楚,律玦是否希望她如此深刻地介入他的过去,站在旁观者的立场理解他、原谅他。

  “少煊姐姐,虽然我并不通情爱之事,但是恕我直言。”

  祝岚衣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此措辞更能让少煊接受。

  “感情的拉扯中,其实常有寒天——所有的海誓山盟都在霎那间被冻结,像停止了的时间,静默地令悲伤的思绪和不舍的眷恋交织在原点缠绵。”

  “想要故作收敛,却骗不过含情脉脉不经意间对视的双眼与热烈而虔诚的迷恋,想要故作厌倦,却忘不了春光乱入眉间那年绯红的腼腆与日后肆意浪漫的缱绻。”

  “你现在是在替律玦说好话吗?凭你们青梅竹马的了解和情谊?”少煊听罢不由觉得好笑,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可我以为最纯粹的感情,是两颗心同一频率的雀跃与真诚相待,而不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隐瞒和逃避。”

  “那你做到绝对坦诚了吗?如果连你自己都未曾,那又如何要求他呢?”

  祝岚衣抑制住有些激动的情绪,只是摇摇头。

  “也罢,不过是我浅识薄见,少煊姐姐只管追随自己的心便是了。”

  “你仿佛对任何事都看得透彻。”

  少煊略带玩味地望着祝岚衣,她一直都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她外表柔软,内心却刚毅非常,又有宽待众人的善心与包容,遇事沉着冷静又极富智慧,如此之人,她想不到任何厌恶的理由,只是她身上的谜团甚多,总令她不能释怀。

  祝岚衣苦笑着,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因为我什么都不曾拥有,不困牵绊,所以遇事判断时总能保持绝对清醒。”

  “但我觉得恰恰相反。”

  少煊的眼神突然卸下戒备,闪烁起颇为欣赏的光芒。

  “你拥有的所有那些美好又可贵的品质,世间难得。”

  祝岚衣微微一愣,神情恍惚,她分明在少煊的眼神里看到了欣喜,她不明白这份亲近感从何而来。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顿了顿,少煊又补充道,“好让我说服自己,信任你。”

  少煊起身掩了掩窗子,现在夜里天气凉,她见祝岚衣穿得单薄,生怕冻坏了小姑娘。

  转过身去时,见祝岚衣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顺手续了一盏烛光,动作悠然自得,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耐烦。

  “云绘宗从没能真正入得了你的眼,所以你觉得我不配关心天下苍生,是吗?”

  少煊被她这样问道倒显得有些心虚,仔细向来,似乎真像她说得如此,她与炽觞谈论起云绘宗的时候,总是带有偏见的。

  祝岚衣看她那副表情,便已经了然于心,只是淡淡一笑,辩解道:“其实云绘宗子弟初到此处,初衷都是锄强扶弱,秉持公正之心,爱护百姓,兼济天下……只是因为游云归的私心,才使得云绘宗的发展误入歧途,而唤玶,只是很个别很个别的特例。”

  “唤玶有宋家支持,又受着游云归的偏袒,明面上大家自然是不敢得罪,可是他死后,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祝岚衣笼了笼自己的外衫,莞尔一笑。

  “少煊姐姐,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短时间说服那么多贪得无厌又胆小怕事之人重回灵犀之眼,为自己所作罪孽赎罪,又如何护送那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寻得安顿之所?”

  “这也是你的能力所在。”少煊倒了杯热茶递给祝岚衣,“喝点热茶吧,夜还长。”

  祝岚衣微微颔首道谢,抿了一口,又继续道:“那是我所作所为皆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岚衣姑娘过谦了,你可是云绘宗唯一的女弟子啊。”

  言下之意已然明了,云绘宗名声在外,即便白纸黑字说明不招收女弟子,但也抵不住每年少男少女皆蜂拥而至,想要一试。

  可虽说如此,凭借祝岚衣的家世背景,她又如何能在一众子弟前脱颖而出,被游云归一眼选中,拜师云绘宗,且颇受重视呢?

  “我知道旁人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的,但我不在乎。”

  祝岚衣抬起眼睛望着她,眼神中没有平时一般温柔又亲近的笑意,声色严肃。

  “可我不想你误会,我也只解释过这一回——少煊姐姐,请你听好,我与游云归之间什么都没有,至于他如何选中我,又为何想要强娶我为妻,我至今同所有人一样,一头雾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煊察觉自己的话走向错误的方向,触及到祝岚衣的敏感之处又伤了她的心,是自己的大意,实在过意不去,甚至有些想要放弃探听祝岚衣的故事的念头。

  “我明白。”

  “为什么不离开呢?凭你的本事,你不必依附于云绘宗的名声……”

  祝岚衣却直接将她的假设打断。

  “封阳镖局与云绘宗互不干涉,对立南北这么多年,西州秉持中立态度,漠视不理。”

  “有能力的在*逃避,有抱负的被打击。”

  祝岚衣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少煊时,笑意在不经意间收敛了。

  “况且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要如何撼动积累数百数千年的根基?我唯一的选择,只有蛰伏,我要做的,不是推翻,是代替。”

  面对祝岚衣的这番话,少煊久久未能回应。

  第一次天地大劫后,她身心皆受重创而选择隐居鹤梦潭,不问世事,但多少也为着百姓安定默默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清扫浊气。

  她本以为世人皆和乐安美,所以即便自己看不惯云绘宗的虚伪做派,也没有出面将世人最后一丝对于神仙的信奉磨灭,只是没想到,他们实则是被迫在几股强势的势力之中夹缝生存,而她却天真地一无所知。

  原来这须臾数年的消沉,竟是一场自以为是的奉献与自我安慰的逃避。

  “少煊姐姐,你实在不必自责……你从未身处贫苦百姓的境况,又怎会知晓他们心中所想。”

  祝岚衣见她一脸挫败模样,有些害怕堂堂战神会因此一蹶不振。

  “岚衣姑娘,我可以和你做一个约定吗?”

  *

  盛府南苑,待尘封多年的往事真相大白,三人都相顾无言。

  盛曦和在赶来南苑时便有预感,今日或许该为桃蹊之事做个了结。

  多年来,这一直是盛望舒与盛十鸢这对母女的心结,为此,她们之间存在太多隔阂,而盛曦和作为整件事的见证者和参与人,也没能做出勇敢的决定,将来龙去脉公之于众。

  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必须尊重阿姐,但同时,他也心疼阿姐。

  “鸢儿,你不要怪你阿娘,她自己也很痛苦。”

  盛曦和满面忧伤,为阿姐,也为外甥女。

  “我猜想,她急急忙忙为你安排相亲之事,也是想让你不要困于过去,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莫要像她一样怀抱着后半生的愧疚孤独终老。”

  盛十鸢久久未能回应,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偏执有多么愚蠢。

  她最不该猜忌的便是阿娘对阿爹几近疯狂的爱,她无法抑制这份感情,也不能容忍自己背叛家族,于是只能用这样伤害彼此的方式,成全彼此、惩罚彼此,痛苦地体会曾经奢求的幸福。

  盛十鸢突然起身冲了出去,倚在一旁的炽觞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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