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觞是在天气转好的头天晚上抵达的,若不是他卡在这个时间出现,湛瑛事后定不会饶过他的姗姗来迟。
“丫头,好久不见啊,长成大姑娘啦!”
炽觞张开臂膀刚想给湛瑛一个拥抱,便被她嫌弃地推开了。
“你这是喝了一路的酒啊——”
她用手拨了拨炽觞腰间的空酒葫芦,皱了皱眉。
“酒鬼大哥,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说着,便往少煊的方向移了移位置,又坐得和炽觞远了些。
“你在阿玦那儿吃鳖了?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饶是少煊也许久没见过如此烂醉如泥的炽觞,第一眼还有点不敢相信。
“有什么要告状的吗?”
“那个混小子真没人情味!亏我拼死拼活地救他!”
炽觞趴在桌子上,突然仰起脖子怒吼一声,把对面的湛瑛吓了一激灵。
“嫂嫂,”湛瑛挽着少煊的胳膊,有些发愁道,“酒鬼大哥的酒品这么不好吗?”
少煊也是皱了皱眉,平时跟炽觞喝过那么多次酒,顶多也就是在思念栀清的时候偶尔失了态。
可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自己一个人边赶路边喝酒,也能喝成这副鬼样子。
“楼上开了两间客房,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少煊刚想起身,突然就被炽觞按住了手腕。
“我有要紧事——”
炽觞歪着脑袋,对眼前的两个人已经出现了重影。
“很重要,很重要……”
可话还没说完,他便头一倒,重重地趴在了桌子上。
少煊和湛瑛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能配合着将他架去楼上的客房。
少煊觉得湛瑛还是个小姑娘,跟这么个浑身酒臭味的粗糙大汉同处一间房简直是灾难,便先让湛瑛去休息了。
回过头来时,那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酒鬼似乎已经消停,正想凑近给他扔一床被子,那男人突然蹭地一下坐了起来,骤然抓住了少煊的胳膊。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敢骗我绕道趁机渡海!你怎么能不顾我们的感受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你是神,你知道你的存在有多么重要吗!”
炽觞边哭边咆哮,整个人像被抛弃的孩子,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你是为我而生气才喝得烂醉如泥?”
少煊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胳膊,顺势在他脚边半蹲了下来,一手搭在自己的腿上,打量着炽觞的神情,可炽觞却固执地低着头,用自己散乱的长发挡住了脸。
是吗?也不全是。
可是炽觞怎么能对着她说出口。
为了保存她的神力,为了日后应对天地大劫,他将自己千万年来的执念付之一炬,用以换取律玦生命的绵延,可他却不愿意为自己的执念拼凑一点点的痕迹。
而随着时间的消磨,他固执的记忆也在一点点被迫清除,他是那样清楚又无能为力地看着生命的流逝与痕迹的消退,甚至连他选择存在的意义都杯颠覆了。
当他默默做完这一切时,却被告知少煊在积蓄神力的过程中毫不顾忌自己的安危一意孤行,甚至都从未同他这个朋友商议半分,还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般将自己耍得团团转。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为什么不说话?”
少煊耐心地等了一会,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趁着炽觞松了松手劲儿,少煊便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不时瞅他几眼。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啊?嗯?少煊,我们两个孤独的人,千百年来的相伴,到头来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愿同我讲,我甚至都配不上与你并肩作战吗?”
炽觞双手放置耳边,捂住自己的脑袋,声音从狭小的空间里传来也显得有些沉闷。
而少煊也大概明白了他在抱怨些什么,可她不想为自己辩解。
“这是我的事情,没必要为了一件事多牺牲一条命。”
“你的事情?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你告诉我,当年众神陨落才能完成的重任,你凭一己之力要如何对抗?牺牲你一人吗?一人的献祭要如何弥补千万人的罪孽,更何况挺身而出的人还是唯一的奉献者,这是什么道理!”
炽觞猛然间抬起头,正对上少煊那双深邃的眼眸,怒火勃然而出。
“你不是想要救苍生,你是想用自己的死亡弥补当年众神之中只有你独留世间的罪恶感和愧疚感!可无论你如何想要以死谢罪,都改变不了当初的结果!”
“而事实是——你现在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认清当下的局面,作为这世间唯一的神,引领众人破除困境。”
第100章
客栈内,祝岚衣大致安置好重伤初愈的律玦,便没在他的房间内多做停留,内心的矛盾之下,最终也没将那把为他疗伤的金簪交给律玦。
或许人总是有私信的,她不能放过任何一次求生的机会。
祝岚衣神态自若地回到房间,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紧绷的神经,顺着紧闭的房门滑坐到地上。
那是附有战神神愿的金簪,连结的是战神体内滚烫的神力。
倘若没人愿为她以命换命,或许借助此金簪,将毒蛊之痛全部牵引至此,由战神的神力化解也未尝不可。
没错,她便是动了这样的念头,才在见到律玦的那张脸后犹豫再三。
律玦,明明和她都是同样的人,自小受尽白眼、冷漠和欺凌,在忍耐之中绝处逢生,但为什么他却能如愿离开云绘宗这座悲哀的牢笼,又一路隐藏起难以启齿的过往和疼痛,受战神青睐、得鬼君相助、获西州簇拥——
这不公平!
祝岚衣手里紧紧握着那只灿灿发光的金簪,心下动容。
只是,她也有所怀疑——炽觞对她已然不信任,甚至让盛钧儒同自己保持距离,又怎么会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予她手上,莫非是他做的一个局?
然而金簪在手,毒蛊难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一试。
更何况,她不相信炽觞会为了教训自己,而用什么卑劣的手段给尚未痊愈的律玦带去危险的隐患。
万一自己大发慈悲真的将金簪交给律玦,那他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如此分析,祝岚衣认为即便金簪是假,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权衡之下,还是清除毒蛊对她更具有诱惑力。
至此,她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
祝岚衣盘腿而坐,迫不及待地用金簪盘起自己披落的长发,继而静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放到金簪的神力与灵佩的仙气之力相交汇处,用以置换深根骨髓的毒蛊。
然而,期待的洗涤之感并没有到来,反倒是金簪在被仙力催动时瞬间化成灰烟,而祝岚衣体内的毒蛊也突然被唤醒,腐蚀的疼痛与一阵灼烧感随之而来,互占上风,煎熬着她的五脏六腑。
此时,祝岚衣已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而那灼烧之感的来源,定是鬼君的鬼火。
——他随意捏了个簪子的模样,用鬼火粉饰其粗糙的外表,让人误以为它是一件珍宝,而其中更是潜藏了蠢蠢欲动的鬼火,待人迈入圈套之时,好将其准确而狠厉地处置。
“真是鬼君的好计谋。”
他居然完全不顾及律玦的死活,还是他认定了祝岚衣就是这样自私之人。
祝岚衣深知自己不能放任这种疼痛感在自己的体内嚣张下去,鬼火的存在催发了毒素,她现在无计可施,寻求邱枫晚的帮助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她丝毫不敢耽误地推开门,而门外怔怔地站在那里的,是脸色苍白的盛钧儒。
“你怎么,总有趴人墙角的癖好。”
祝岚衣的语气虚弱,鬓角还有些擦拭不住的汗珠滚落,饶是盛钧儒也能看出其中端倪。
“岚衣……”
“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很多天都不会回来,客栈……就麻烦你照顾了。”
祝岚衣尽量言简意赅地交代完,错开盛钧儒的肩膀就要离开,可是余光硬是窥见了他手中灿灿发光的金簪,与她刚刚那只从外表上看并无明显差别。
“你?”
祝岚衣扶住二层的围栏,尽量减轻自己站立的负担。
“这是炽觞走之前留给我的,”盛钧儒一五一十道,“他让我借这个机会看清你……岚衣,你被他骗了。”
祝岚衣的视线落在他举起的手里,手中的金簪闪耀无比,似乎在嗤笑她如此卑劣之人只配在潮湿阴冷的泥巴里翻来覆去,怎能妄想借它的荣光换另一番天地。
“是吗?鬼君先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那你看清楚了吗?”
祝岚衣一手紧握住围栏,一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之上,突然用力向盛钧儒的方向扑过去,不死心道:“把它给我!”
盛钧儒没有移动任何脚步,而祝岚衣却直直地倒在他的脚下,顺着盛钧儒的方向望过去,是律玦颤颤巍巍地从他的房间内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