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第二次机会,盛钧儒,这样够了吗?”
这话听在祝岚衣耳朵里只是冷冷的讽刺——怎么,玩弄她一次还不够,还要两次置她于希望之中又亲手将它摧毁,然后告诉唯一可能对她尚存关爱的人,你爱错了对象,她不值得的……
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的所作所为都是违背正义的呢?
“你以为自己凭什么能毫发无损?师姑的毒从不可解,你觉得自己有神力护体就是例外了?呵,是炽觞肯为你以命换命啊,可到头来你却连一个简单的梦都不愿为他绘,多可悲啊。”
祝岚衣的背后生生受了律玦的掌风,许是怕自己发起疯来会伤害到盛钧儒,这一掌完全没有克制,但也碍于律玦初愈,其杀伤力并不如往常,可即便如此,对于此时的祝岚衣也足够忍受了,但她还是那样骄傲地缓缓起身,捂着胸口,竭力抑制着毒蛊侵蚀和鬼火灼伤的交错伤害和外力所致的疼痛感。
对解毒毒蛊的意愿大过了自身的理智,让明明那样小心翼翼又清醒的她难以自持,生生着了炽觞的道儿,而又因着难以忍受的痛感,不顾形象和后果的将希望投向那个或许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转机,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有些不甘心地声嘶力竭,盛钧儒站在一旁怯怯地望着她,眼眶含泪。
“岚衣,总有办法的,我……”
“办法?战神和鬼君能想到的方法不过是一命抵一命,你一介凡人,怎敢信口开河?怎么,难道盛小少爷,可愿换心与我?”
盛钧儒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却又在祝岚衣的意料之中——随口说出的爱意又能有几分重量呢。
“祝岚衣!”
律玦站在一旁听她对盛钧儒步步紧逼,不由低声呵斥她,却又不知为何动了怜悯之心,顿了顿,只是道。
“你走吧。”
“放我走?你可想好了?今日放我离开,他日是敌是友,难以预料,对你们而言,我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是潜在的威胁。”
祝岚衣见他并未因自己的话而动摇半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便不作留恋,只是背对着他们留下一言。
“传闻云溪谷周遭反噬神力,途径之地又战乱频频……你若现在追去,或许尚能赶上少煊姐姐。”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凡是涉及到少煊安危之事,律玦不敢怠慢,但若是将手无缚鸡之力的盛钧儒留在祝岚衣的客栈,他又颇为不放心。
“盛钧儒,你跟我走。”
“我不……”
盛钧儒却是后退了一步,没有跟上律玦。
“你还愿意相信她?”
律玦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还在惦记着祝岚衣。
“你亲眼所见,还不够失望吗?”
“可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她只是想活着,想有尊严地活着,不再被任何人以命相要挟……”
盛钧儒声音里满是委屈,像是在为祝岚衣鸣不公。
“她没有害任何人啊……就算没有金簪,你身体的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可她不一样,毒蛊在她身体里根种,她违背游云归的意愿偏袒你们,又不知暗中被游云归催动了多少次毒发……”
“玦哥,你经历过毒蛊深入骨髓的痛苦,你是唯一能与她感同身受的人……而且,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审判她,还不是夺走了鬼君的命,若是如此,那为什么偏要待她如此苛刻!”
律玦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在思虑如何反驳盛钧儒,还是在反省他们对待祝岚衣的态度。
“总之,我就在客栈里等她回来……岚衣说过,让我照看好客栈,这是她投入了心血的地方,或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容身之地,是她孤独灵魂的最后寄托,我不能辜负她的嘱咐。”
盛钧儒握紧了双拳,很是坚定。
“玦哥,你让我随你前往云溪谷,是因为那里有你想要守护的人,可是,我想守护的人,就在这里。”
“随你吧。”
律玦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加劝说。
“万事小心。”
第二日,宿醉的炽觞从客栈的床上爬起来,脑袋还糊涂得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在赶去与少煊汇合的路上,收到了小鬼的急报,担心战神打算独自一人前往云溪谷探寻水深神息。
如此说来,特意让自己绕道律玦处送金簪,一是担忧律玦的情况,二是想拖延自己的时间,好让他赶不上与少煊同行。
炽觞越想越气,酒也越喝越多,脚程越赶越快,又催促小鬼给湛瑛捎个口信,让她无论如何要拖延少煊的计划,如此,他才勉强留住了少煊。
可那时自己醉了酒,好像什么正事都没讲,便呼呼大睡了。
炽觞赶紧翻身下床,推开门就往外跑,生怕少煊又趁着自己醉酒时偷溜。
“酒鬼大哥,你醒啦?”
炽觞倚在二楼的围栏上,望见大堂中央,湛瑛和少煊正在吃早饭,小丫头笑得灿烂,仰着个脖子在和炽觞打招呼,而她对面的少煊却连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在吃饭。
莫不是生气了?
炽觞有些心虚地回应着湛瑛,同时又扶着楼梯往下走,径直坐到了她们这张桌子旁。
“好久不见啊丫头。”
湛瑛听罢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在炽觞不明所以时,便听她解释道:“酒鬼大哥,你昨日已经如此同我打过招呼了,莫不是已将昨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炽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吭声,示意湛瑛多帮自己回忆回忆。
“你昨日可是没来由地凶了嫂嫂一通,这可不是推脱到醉酒之上便能轻易化解的。”
此话一出,周围正在默默低头吃饭的镖局中人都不露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而当事人炽觞则是瞪大了双眼,丝毫不敢相信自己若是顶撞了少煊,还能这般安然无恙睡到天亮。
“都好好吃饭,别误了正事。”
少煊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提示镖局里的人不要过度关注无关之事,又终于抬眼看了看受惊的炽觞,开口道。
“你还记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我讲吗?”
炽觞一愣,见少煊并不在意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换了副严肃的神情思考。
他收起了嬉皮笑脸,视线在少煊和湛瑛面前流转,沉声道:“关于湛珩。”
提到湛珩,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哀伤与愤怒,而炽觞接下来的猜测,也得益于律玦的发现,才让它的真实性又确切了几分。
“前几日律玦擅闯云绘宗,虽然没能彻底清除游云归这个孽障,但他却发现了游云归隐藏已久的秘密。”
炽觞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南北大乱之后,游云归重修云绘宗,在这个位置……修了一幢重楼,重楼之上,放置了一张冰床,律玦在那里发现了一具鲜活的尸体。”
炽觞的食指停了下来,微微侧脸看了看湛瑛的反应,又将视线投向了少煊,在桌上的水痕几乎消失殆尽之时,才再次开口道。
“我同律玦确认过了,是湛珩。”
“哥哥?”
炽觞不想让大家都沉浸在湛珩已死的悲伤气氛之中,便只好加快了叙述的语速,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从我在西州的调查中可以推测,自从云绘宗成立以来,游云归一直暗中与中都宋家有灰色交易,他明知宋家在背地里以买卖幼童的行径敛财并巩固自身地位,不但视而不见,反倒助纣为虐,更是利用宋家的关系线和产业链为自己寻觅着某个目标……”炽觞顿了顿,给予在座反应的时间,又继续道,“而湛珩,我认为是他最终选定的目标。”
“游云归对于他的目标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他曾经选择过一名叫桃蹊的男人,只是他善于伪装,甚至骗过了游云归的眼睛,而他为了某种理由一直潜伏在云绘宗,并带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里都是游云归的备选,而这些孩子也都是由宋家运送而来,他们比一般的幼童资质更高,可最终还是被游云归淘汰了。”
“有一个时间点我感觉很奇怪……”
炽觞又撇了撇少煊,似乎是在试探她的脸色。
“和律玦有关……律玦被你捡回鹤梦潭那段时间,宋家开始更加频繁地拐卖幼童,一直到湛珩失踪。”
“所以你觉得,律玦曾经也是游云归的目标吗?”
“是有些巧合,律玦本身是个孤儿,若是没有其他原因,游云归不可能那么好心收养他。”
炽觞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嗓音凑到少煊耳边,只对她一个人讲。
“当年水墨夫人的前夫,为什么狠心将尚在襁褓之中的律玦抛至云绘宗,你不觉得可疑吗?我认为,水墨夫人没说实话。”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