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觞又坐直身子,清了清嗓,环着臂颇为公正道:“我的意思并非是律玦那混小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之事隐瞒于你,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个中缘由,毕竟他当年也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小孩。”
少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他当年受冤而被逐出师门,我想也是游云归对这个目标的放弃,只是我想不通阿玦是哪里不够让他满意。”
炽觞挑了挑眉,心里暗想: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但也不至于如此偏袒自己的心爱之人吧。
可是他表面上却还是随意附和了几句,语气里虚假得让少煊都懒得理他的茬。
“如此,事情也能联系起来了……当年唤玶即便是在污蔑阿玦害他被逐出师门后,仍然不放过侮辱阿玦的机会,甚至找来与自家产业有交易往来的牙行,想将阿玦绑进花楼折磨他,只是没想到碰上了我……”
少煊的回忆似乎又被拉回到那天的情景,瘦弱的少年,遍布的伤疤,听到炽觞的清咳才缓过神来。
“我出手伤了他们,情急之下露了葬花镖,让游云归误以为是封阳镖局插手了这件事,才会将注意力投向你们,投向湛珩,继而选中他的下一个目标……”
“然后为了得到湛珩,而在几年后才抛出那两个被我打伤的牙行,甚至杀掉他们灭口,将脏水泼给封阳镖局和鬼君,引起南北大乱,又借此机会从中抽身,专注他后续的计划……”
少煊叹了口气,突然站起身来,深深地向在座的镖局中人鞠了一躬。
“很抱歉,是我当年的疏忽,害了湛珩。”
大堂之中,无人敢开口打破这沉寂,就连湛瑛也一言不发。
或许,她还没从哥哥失踪的真相中回过神来,亦或者,她也没办法代替哥哥,立即原谅眼前这位虽然日日亲昵地喊着嫂嫂,却并无血缘关系的亲人。
“少煊,作恶之人是不会因为过程的崎岖而改变最终结果的……即便不是湛珩,也会是其他人,即便不是经由你,也还会有其他途径盯上湛珩……错不在你。”
最终还是炽觞看不得少煊痛苦的模样,起身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再次坐下来了,语气难得柔和。
“那么,你有想到什么吗?游云归这样做总会有他的理由,他要湛珩的躯体做什么呢?”
炽觞突然又想到当时律玦的描述,补充道:“对了,律玦那混小子还说,湛珩的身上有那半颗山神心脏,皮肤还维持着胜过活人的生机,而他想触碰时,却被湛珩周遭的水屏障隔开了……你说真是奇怪,这游云归,到底是要让湛珩生,还是想让他死?”
少煊皱着眉头,捕捉着炽觞描述中的细节,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道:“他想让湛珩死,再以其他人的身份和意识,活过来。”
许是被这样的说法混乱了头脑,湛瑛也终于在接受到诸多沉重的信息后开了口。
“嫂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远古时期有这样的秘术传说,寻找合适的胚胎以复活所念之人。”
“那么湛珩大概是太过优秀而被游云归看重,毕竟他可是年少有为的封阳镖局小当家人。”
炽觞环着臂分析着,虽然他对湛珩算不上喜欢,甚至因着少煊的关系有些讨厌,但他身上具备的资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客观否认的。
“于是,湛珩成为继律玦失败后成为胚胎的人选,再之后,为了复活这具胚胎,游云归才需要借助山神心脏、灵犀之眼的生机,或许还有云溪谷的灵泉——那道水屏障?”
“可是这种遥远又隐秘的传说,游云归是如何得知又如此熟悉的?”
少煊摸了摸耳垂,神色凝重。
“游云归的身份还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炽觞撑着脑袋,疑惑道:“那这个秘术到底是怎样的?他现在几乎快集齐了所有神明眷顾之处的珍宝,胚胎究竟要如何苏醒?”
湛瑛突然瞪大了眼睛,与炽觞对视瞬间后,两人齐齐将视线落在了少煊身上。
“嫂嫂,那他下一步难道是要冲着战神而来?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少煊却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掏出怀中的手帕擦拭了下嘴角。
“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秘术,只是传说罢了。”
“但他又不知道!他现在可是固执地很,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游云归这种热倾注全部心力想要将其复活……”
炽觞发现游云归下一步的目标可能是少煊后,立刻坐不住了。
“这个秘术都有什么人能探听到?他怎么就这么相信?还有他身边那个师妹也很可疑,用毒的手法神出鬼没……”
“这种秘术早就被明令禁止宣扬了,众神尚在世时便不再流传,晏初可是对这种扰乱人心的谣言嗤之以鼻得很……”
少煊突然抓住了炽觞的肩膀,又加重了力道。
“除非,是与众神息息相关的人或……兽。”
“你想到了谁?”
炽觞皱着眉头盯着少煊,当年众神相关的事情,目前也只有少煊最有发言权了。
“晏初座下一只神兽,当年晏初为了救它而伤了双眼,伤势就是辞颜镜造成的……”
“辞颜镜?当时尚在西州时你一交代我,我便着手调查了……只是年代久远,我也只能知晓辞颜镜本属于某处无名妖兽,不过它在天地大劫前就在古书尚无记载了,它这件法器就更是无从得知了。”
炽觞扭了扭脖子,想起了当时小鬼们呈报上来的信息。
“谁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游云归手中……那么,那只神兽后来如何了?”
“那只神兽对晏初有报恩之情迟迟不肯走,便留在了愿渺宫,晏初待它宽容仁厚得很,只是天地大劫后,梦神陨落,它也不知去向。”
少煊一手摸了摸耳垂,一手在茶杯的边缘摩挲。
“我记得……它叫归终。”
*
毒发后的祝岚衣正在盘算着如何瞒着游云归的视线偷入云绘宗,可还没等到她有所行动,便因为浑身的灼痛昏倒在云绘宗门前。
再次醒来时,她隐约能分辨出这是在邱枫晚的房间,而此时,体内鬼火的力量已经消退,而毒蛊的侵蚀感也不见了。
“师姑。”
祝岚衣偏了偏头,屏风对面有个模糊的身影,想必是邱枫晚无疑。
“我的毒,只有一种解法,你明明就很清楚,为什么要屡次试险呢?”
邱枫晚的声音里尽是疲惫,想要责备却不忍心。
“反复毒发,即便有我的解药稍作缓解,你的寿命也会因此而折耗,你就这么不心疼自己吗?”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祝岚衣的回答颇有距离感,她咬了咬嘴唇,又轻声问道,“师父知晓我回来了吗?”
“是宗门弟子见到昏迷的你,将你抱回了宗内,便直接禀明了我。”
如此说来,游云归大致还在养伤。
“但被师兄知晓是迟早的事情……”
邱枫晚轻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
“我早就劝阻过你,不要将自己置于师兄的底线边缘反复横跳,这很危险,他没有那想象中那么有耐心,他不动你,不过是你现在还有利用的价值。”
“没有了,我和战神一行人闹翻了,他们也不会再信任于我,我也无法将他们引入云绘宗,让师父的奸计得逞。”
邱枫晚突然从屏风后快步走到她的床边,神色紧张。
“这种话怎可在云绘宗里胡说!若是被师兄听了去,饶是我也无法为你求情。”
祝岚衣没有回应,只是听邱枫晚继续讲。
“师姑,你到底在怕他什么?我真的很好奇,你凭什么愿意千万年来为他死守云绘宗,死守这个丑陋的秘密?”
邱枫晚不答,只是反问道:“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借口搪塞师兄呢?”
“他若是想引战神上钩,不会受制于你的引诱……你对他而言,价值并不在此。”
邱枫晚顿了顿,移开视线,不忍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可即便他不会伤你性命,若你背叛了他期满了他,也定少不了被折磨。”
“你会眼睁睁接受他的命令,催动我的毒发吗?”
祝岚衣问得直接,可邱枫晚却答得艰难。
“岚儿,别为难我,好吗?”
祝岚衣没再追问下去,她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们全部前往云溪谷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发一言。
——这是足以让邱枫晚给予游云归的交差。
第101章
客栈之内,少煊想起了百万年前梦神救回来的那只灵兽,归终。
“晏初当年途径焚元洞,见它遍体鳞伤可怜得很,便出手相救,双眼还被那里的小妖灼伤。”
炽觞怕湛瑛对焚元洞不甚了解,便解释道:“这焚元洞是上古时期天地间一处纰漏,恶灵邪祟盘踞,弱小者在此处受尽欺凌。”
“你觉得游云归有没有可能就是那只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