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顺着海浪被推到某处岸边,又被好心人救了回来吧。
少煊如此猜测着,便掀开被子下了床,打算去院子里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前脚刚迈出迈出屋子,便遥遥地望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小娘子你醒了?刚从海里受了凉,好不容易才退了热,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那女子含笑微微欠了个身,声音清脆,爽朗地自我介绍着,“在下姜且,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渔村中,以捕鱼为生。”
“你好,在下少煊,多谢你相助。”
少煊作揖颔首,表达谢意。
“我不过是借了间房给你们休息,不是什么大事。”姜且歪着头笑看着少煊,又将视线拉远,似乎在找什么人,便开口继续道,“怎不见你夫君的身影?当时是你夫君拼死将你抱回村里的,我还没来得及问来龙去脉,他就搂着你径直倒在了我面前……人命关天,我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姜且向旁边走了几步,将一屉饭盒放置在石桌上。
“小娘子你发热得厉害,你夫君醒来后就一直守在床边,可惜我们这小渔村物资匮乏,药材也是稀缺得紧,也没什么医术高明的大夫,还是得靠你的意志力和你夫君的悉心照料了。”
姜且转过身来,靠在石桌旁,她的小麻花辫也随着其转动而飞舞起来。
“不过呢,来者是客,我们姑且还可以在吃的方面招待周全些……你们试试我们这儿的特色,大病初愈,可得好好补补营养才行。”
姜且极为热情地同少煊说着话,可是她的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姜且口中的“夫君”二字。
夫君?
少煊不解,直言问道:“姑娘所指的夫君,是为何人?”
这下换作是姜且一脸茫然了,她只好如实道:“难道只是位路过的好心人吗?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但是姜且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们渔村极为闭塞,若想出海,不借用我们的船只是绝无可能的……”
二人正在纳闷之时,突然远处传来渔村村民焦急的大喊。
“小且,不好了——海域那边出事了!有妖怪,有妖怪啊!”
此话一出,少煊和姜且都没心思再考虑那个所谓的夫君究竟是谁,齐刷刷冲去“妖怪”的所在。
少煊跟随着渔村的人一同上了船只,摆渡至他们每日出海之时的必经之路,只见海域中心已然变作一片血红的漩涡。
隔着海雾,只见一人驭鲛立于血泊之中,面对途径之人的咒骂,却只是冷漠地睥睨众生,浑身戾气。
“公,公子?”
还未等少煊开口,姜且先是瞪大了双眼,不由喃喃地唤着他。
他们认识?
少煊定定地看向杀气腾腾的律玦,一时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听得周遭不绝于耳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仿佛想要用唾沫星子将嗜血的律玦淹没。
“杀人如麻的妖怪!当年被好心收留云绘宗却恩将仇报,杀了师兄坠入刹,好一个白眼狼——”
“莫非他就是当年战神与鬼君所生野种——否则怎会天生带有如此浑重的戾气,即便有云绘宗悉心教养,还是堕入歧途!”
“堂堂战神也不过如此,放纵自己的骨血危害人间,简直丢尽了诸神的脸面!”
“如今世道纷乱,战神却不见踪迹,根本就是胆小如鼠之辈,只敢同当年一般躲在诸神的庇护之下耀武扬威,毫无廉耻、妄为神明!”
……
少煊听着他们将走火入魔的律玦与当年的谣言牵扯到一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底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只觉得他们愚蠢至极。
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反思,一口咬定战神的不作为才是当年天地大劫蔓延的源头。
还真是讽刺。
少煊只觉自己以命渡海至云溪谷,想要试图寻找水神神息以挽救苍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似是他们这边刚赶来的船只引起了律玦的兴趣,他缓缓转过身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眼望见了心爱之人。
他面带笑意向少煊走来,语气极为温柔,似是渴盼,似是祈求:“阿煊,倘若我杀尽天下人,堵住这悠悠众口,再盼得你垂爱可否?”
少煊微怔,面对疯魔的律玦,却只是勾唇一笑,语气冰冷:“你想用杀戮满足自己的欲望,却美其名曰为我痴狂,这如意算盘是不是打得太响?”
律玦体内本就有太多股复杂的力量流窜,早在西州被游云归偷袭之时,少煊就有所觉察了,只是后来其他事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一时间被她暂时忽略。
而那些力量的平衡,在炽觞使用鬼君的气息为他换命之时便就此紊乱。
从律玦解毒以来,他都隐约能知晓体内力量的变化和紊乱,只是竭力控制着。
不过,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过去痛苦的折磨和百姓的误解,一点点拖着他拼命挣脱的身躯,往更无望的深渊中拉扯,而支持他勉强保持清醒的,是这些年来少煊对自己的宽容与爱,是盛钧儒完全不求回报的善意,是炽觞明明看不惯自己却还是愿意为自己舍命的恩情,是在敬尚学堂之时何先生孜孜不倦的教诲……
他怎么可以让那些对自己寄予厚望的人心寒。
律玦强行抑制着那股邪恶欲望的增长,却还是在海域同游云归对抗时,因为他对少煊的攻击而被钻了空子。
被冲上海岸时,他预示了自己走火入魔的结局,便竭力将少煊安稳送回了那座附近的渔村,在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才*终于被恶念占了上风。
他怕伤及无辜,踉踉跄跄赶去了海域中心,还是被路过的船只和路人发现了踪迹,皆停下脚步打量起他。
而那些谣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时间矛头再度引向战神。
他怒不可遏,出手教训了那些空口胡说之人,也因此成为了大家口口相传的魔刹,遭人人唾弃。
少煊负手站在律玦的床边,面露愁容地望着疲惫的他,一时无言。
当时在海域之中,律玦的话堵在喉咙里还没开口,带着杀气的掌风便扑面而来,他下意识闪开,少煊却层层逼近,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律玦背着一只手,另一只胳膊则是生生挨着少煊的拳脚。
他没想反抗。
如果他必须死,就只能死在少煊手中——其他人,都没这个资格取他性命。
众目睽睽之下,尚没过几招,律玦就在少煊的一脚的威力之下,直直地坠落海底。
后来是姜且派人将律玦打捞了上来,虽然她看上去新有顾虑,却还是以人命为先,不忍让律玦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骸沉在海底。
在其他看热闹的人的反对之下,少煊和姜且头也不回地将律玦带回了渔村。
姜且是个聪明人,她早就看出少煊和律玦之间大概关系匪浅,只留下了一身干衣服,便先离开了房间。
少煊忙里忙外将律玦洗了个干净,随便套上干衣服给他扔进了被子里。
他苍白的肌肤之上浸着几层细汗,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少煊简单查看了下律玦的伤势,却无法帮他驱逐心魔,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战胜那些因为多股力量紊乱招致的恶念。
少煊守着律玦一些时日,才在某个夜晚,隐约觉察床榻上之人有了些许动静。
“阿煊……”
少煊正撑着脑袋坐在桌边睡着了,听到他轻唤自己的名字,以为他是刚醒来想喝水,刚将茶杯递到律玦唇边,便听到他微微颤抖的声音继续道:“谢谢你……”
少煊微怔,却也没因为他的虚弱而心软。
“用不着谢我,你是靠自己的本事捡回了条命,我唯一做的,就是没对你下死手。”
她没提起律玦险些堕魔为刹之事,若是对上炽觞那张脸,她总能毫不经意地在他伤口上撒盐,可是他和律玦的个性全然不同,她反而担心律玦会因为自己的调侃而真的往心里去,自己苦闷着再憋出了毛病。
就在她思虑之时,律玦又轻声开了口。
“阿煊……对不起……”
不知为何,二人每次重逢,他总在为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道歉,非要将二人对峙的氛围搞得那般沉重,让少煊很不喜欢。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道了歉,所有的恩怨、背叛和伤害都能够一笔勾销?”
律玦勉强撑起上半身来,面对着面无表情的少煊,一副诚恳的模样。
“我知道……我,我只能尽量去弥补……对不起,阿煊,真的对不起……”
律玦紧张的神情似乎是害怕自己所珍视之物,很快要眼睁睁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却无能为力将它挽留而慌乱得手足无措。
“我现在,我现在就把花神神息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来施舍我,该我的便是我的,倒不如我强行逼散了你的神息,让它自己重新选择。”
说罢,少煊便伸出右臂,作势要攻击律玦,却在刹那间,被他一把按了下来,吻随即落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