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律玦似乎已经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深知棉絮无法完全将他压迫性的音律隔绝开,不过是减弱它的音频罢了。
可方潜竟然丝毫未被动摇,只能说明他这个人实在坚定。
——他活得通透又满足,在他的潜意识里没有渴求的美梦,也没有恐惧的噩梦,因而屹立不倒,无欲绘梦。
“看来我是小瞧他了。”
律玦低声地自言自语,那双修长的手又变换了频率。
“东方小姐,我会暂时绘梦一众方家船只,他们的行动力减缓,麻烦你找准时机带着大家趁这个间隙离开包围圈。”
东方品月点点头,翻了个身立刻将消息通报给大家,并用他们一贯的手势打信号。
她知晓绘梦耗神,现如今面对的是庞大的方家将军团,即便是律玦,也难以将施展在他们身上的绘梦之术维持过久。
律玦的手指拨动地飞快,他手下的音律骤然化作雷雨般轰鸣而急促。
就在此时,东方品月向弟兄们发出了信号。
再回过眼神时,律玦已经翻身跃起,又唤出玉箫推至唇边,在空中吹响另一只乐曲,坠落时在夜幕之下画出一道绝美的抛物线。
突然间水面躁动,一只海兽应着箫声而冲出漩涡,稳稳地接住了律玦,顺着海兽移动的惯性,律玦半跪在其背脊上,一把从大腿部拔出短剑,刺向鹤立船头的方潜,动作一气呵成。
可方潜并非一般的将士,他的反应机敏,丝毫未受任何音律的影响,立刻作出防守的动作,拔出长矛格挡。
凑近的瞬间,律玦才发现他左肩头溢血的伤口,以及刺鼻的辣椒水味,他顿时明白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想出用辣椒水刺激伤口的办法让自己清醒,而不被自己的重重音律迷惑。
刹那间,他很是敬重这个男人,坚韧的品性和人格的魅力是不会因立场的不同而被刻意忽略或诋毁,那时那刻,他所有的感情都是由衷的。
可是短暂的欣赏并不能让他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分了神,他一个跟头翻下了海兽,继续和方潜厮打起来,希望为船舸的撤离拖延些时间,又必须时刻注意被延缓行动力的众将士是否恢复了战斗力。
与此同时,少煊踩在太阳神鸟的脊背上,三箭齐发,瞄准正靠近东方碧落一行人的方家将——正如方潜分析地那样,现下迷雾重重,难分敌我,她不能贸然行事让太阳神鸟以圣火让所有人葬身火海。
此外,她还需要找到东方晴山他们的躲避处,以让东方碧落他们尽快与其汇合。
距离分开的时间已久,东方晴山自觉情况有变,而又没有接到任何信号的他坐立不安。
隐约间,他觉察到水中有轻微的动静,可又不能贸然接近,恐中了方家的计谋,他只好将双手放置嘴边,发出只有他们渔村东方家的人出海时的声音信号。
水面上沉默了许久,他才得到了那个让他放下心来的回应。
东方晴山判断着声音的来源处,迅速召集弟兄们向那个方向迎去。
少煊听见他们的信号,便知晓东方家的人已经顺利联系上了,于是调转方向将附近埋伏的方家将全部引回了主战场。
而此时迷雾渐渐散去,她隐约间已经能望见不同的船舸穿插着,似乎渔村的人正在有效撤离。
只是方家的船舸明显行动缓慢,她当下便判定是律玦又用绘梦之术操控了全部海域。
可她深知,如此一来他的体能耗费迅速,若是同方潜肉搏很难占到上风,而这样的局面也维持不了太久,待方家将们恢复了意识,律玦就危险了。
而她心心念念的律玦正一脚踢在了方潜的胸口,随地抄起一把剑想要向踉跄的方潜刺去。
可刚刚那曲的绘梦效力已然消退,方家将们见到律玦出现在船头与方潜厮杀,便一拥而上,人群之中,一根利箭直直地向律玦射去。
苍穹之上,太阳神鸟愤怒哀鸣一声,少煊精准地发出几枚葬花镖,一枚打掉了飞射的箭,另外几枚砰砰砰立在众人前进的脚步前,拉出一条阻隔的直线。
与此同时,少煊倾身向律玦递出一只手,律玦就着她的力道,一把翻身跃上了太阳神鸟。
太阳神鸟傲娇地用翅膀和尾巴扫过船上的众人,又倏尔飞上了天,得意洋洋地嚎叫了几声,便消失在天幕之中。
而方家船舸的周遭,渔村的船也已经往不同方向仓皇而逃,大雾之中辨不清踪迹。
“副帅,还追吗?”
方潜左手背后,右手抬起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迎接主帅凯旋。”
从包围圈中突袭的一行人是最先返回渔村的,但此时的渔村静谧得不同寻常,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气,顿时,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东方群青尽量保持冷静,压制住急迫的情绪,与一同返还的亲人们兵分两路,好尽快探查清楚渔村现下的情况。
突然之间,他在后山的某处停下了脚步,迅速蹲下身来,掀开繁茂的杂丛,在其上有节奏性地敲了几下,随之在原本平坦且毫无异状的地面上,便出现了一处空洞。
与此同时,密道之中谨慎地探出了个脑袋,其后方是其他渔村的村民在叽叽喳喳,皆是惶恐不安。
“缇嫂嫂被方沁檀带走了!”
东方品月从另一边的密道里已经知道了姜缇被抓的噩耗,她生怕东方群青冲动之下作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赶忙带着人抄小道去港口堵他。
“让开!缇儿需要我!”
东方品月没见过这么暴躁的东方群青,可她知道现在他处在失控的情绪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离开。
就在争执之中,少煊与律玦回到了港口,见如此情形,律玦当机立断一手刀劈晕了东方群青,才在东方品月的解释下知晓了现在的状况。
“方沁檀带走缇姑娘只是想给渔村一个下马威,不会伤及她的性命。”少煊顿了顿,继续道,“等东方碧落他们回来再作打算……先帮忙将东方群青带回房间。”
几个时辰前,隐藏在大雾之中的方家群舰眼睁睁看着少煊一行人毫无防备地入了云溪谷。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游方沁檀带领一支队伍突袭后备力不足的渔村,而方潜则是在云溪谷周遭守株待兔,待少煊一行人反应过来打算撤退时,包抄他们拖延其返还的时间。
“阿潜,你只管托住战神他们,不必赶尽杀绝。”方沁檀摆了摆手,指挥着方家将出发,又叮嘱道,“万事小心。”
说罢,便向着渔村的方向逐渐消失在方潜的视线之中。
她总是这样——身为主帅的她,调令将士,指挥胜仗,不在话下。
可即便与渔村交锋多次,她也不曾真正将他们视为势均力敌的对手。
她深知彼此实力悬殊,但不明白渔村之中的姜氏后代,为什么明知他们之间如此的差距,还要执迷不悟屡次进犯,不在乎流血与牺牲,以至于她后来面对着年纪尚轻的战士们于心不忍,便只是压制,而非屠杀。
殊不知如此宽容仁慈乃是战场对垒的大忌。
方潜望着她的方向轻叹了口气,或许正是尚存这样的良知与善意,方老爷子才不愿意让她真正接触到方家的核心利益,像他小心翼翼爱护的夫人那样,留有天真和纯粹的净土。
方沁檀从没踏足过渔村的领域,这次她想到调虎离山的办法,不过是想给渔村之人一个下马威,她实在厌倦了这样互相拉扯的无聊戏码,现在又将战神牵扯进来,令她心烦意乱。只是她方沁檀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想让这些人迷途知返、知难而退。
这样想着,船很快便靠近了渔村附近。
果不其然,大部分强壮兵力全部集中到云溪谷去了,海岸边一片宁静,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许是察觉到他们大部分船只的靠近,远处的灯火忽暗忽明,似乎在发射着某种信号。
可方沁檀却不管那么多,胜负已然很分明了。
她身披铠甲,手握腰间挎着的利剑,一步并两步迈下船,眼神坚定地向渔村内进发。
当方沁檀带领一群人进入到村子里时,命令大家分散寻找人们的踪迹,但是切记不可做出逾越之事,她自己则是带了些人手也顺着某个方向追索着。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村子里安静得仿佛尚不能听闻任何行动的声音。
方沁檀倒也不着急,若是想紧急避难,无非是逃入了早就事先备好的暗道,而渔村的地盘并不大,即便是掘地三尺,她也有信心能将其一网打尽。
正如此想着,她便走进了一间别致的庭院。
说是别致,倒不是它的建造有多么华丽或突出,反倒比其他庭院的用材更加粗糙和低劣。
只是不知怎得,方沁檀却偏偏觉得这个庭院收拾得颇有人情味,总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大概是极其温柔又懂得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