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柯不能违抗少爷的命令,又确实担心西州被偷袭,便顺了少爷的心意,派一部分人护送他回中都,而自己则带领剩下一部分人快马加鞭赶回西州。
只是没成想,当日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盛十鸢的车架几日后便抵达了中都,炽觞的耳目早已将消息回报,只是他日日将自己闷在房中,刻意忽视了一切动态。
而律玦那日醒来后,又被少煊拎起来切磋了一番武力,次次被少煊狠狠踩在脚下,身体的疼痛和挥洒的汗水勉强将他对失去盛钧儒的痛苦分担了一些,他也能日渐找回些理智。
盛十鸢抵达时,是少煊亲自迎接的,两人相视时,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不过一个眼神,便表达了所有感情。
盛十鸢在少煊的引路下,来到盛钧儒的房前,两人微微点头示意,少煊便转身离开,独留他们姐弟二人。
盛十鸢其实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几天前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说着外边的世界如何如何有趣云云的弟弟,今日竟已成为一具冰冷冷的尸体,压抑地掩盖上一块毫无感情的白布,孤独地躺在这间寒酸的房间。
她的弟弟,可是生性怕冷喜热闹的,可是死后,却一样也不如他的愿。
“那是我的弟弟啊——”
盛十鸢失态地扑在盛钧儒的遗体之上,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炽觞站在房门口,看着她颤抖的瘦弱背影,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一句一句犹如密密麻麻的利刃狠狠地插在他的心上,他甚至没有勇气推开房门,将悲痛的盛十鸢抱在怀里细声安慰着,就像当初在西州她对自己敞开心扉时那般。
想到她曾经那样依赖、那样信任过自己,炽觞就不忍再与她碰面,让她面对着自己这个没用的男人,再生失望。
“不进去陪陪她吗?”
炽觞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看向靠近的少煊,只是那样默默地站在房门口,听着盛十鸢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哭晕过去,他才敢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将她抱回床榻之上好生休息。
炽觞半跪在床沿边,为盛十鸢轻掖了掖被子,眼神疼惜地定格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几行泪痕还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上尚挂着几颗泪珠,眉头间紧缩,神情伤怀,难掩悲痛。
他不由抬了抬手,想为盛十鸢拨开凌乱的碎发,却顿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他不配。
盛钧儒的遗体由盛十鸢带人风风光光地迎回了西州,少煊出面同盛十鸢交谈、送行,而律玦和炽觞则是连面都没露。
不过盛十鸢也没再问起,似乎她根本不在意炽觞在这件事上究竟有何态度,仿佛她从不与这位鬼君大人熟识,而二人也没有想到,当日西州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你还真能沉得住气。”律玦和炽觞站在客栈二楼的床边,目送着盛家的车马远行,不由感慨道。
“你不也一样吗?”炽觞摸了摸那颗几乎暗淡的耳坠,叹息道,“我们都没脸见她。”
“祝岚衣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炽觞点了点头,补充道:“她没有家,如果不回到云绘宗,那么盛钧儒留下的客栈便是她唯一落脚的地方……你觉得,她会不会躲在暗处,同我们一样目送十鸢他们离开?”
这一次律玦没有说话,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笃定地否认,毕竟祝岚衣向来自私,从不做毫无益处的多余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无法猜测祝岚衣的心思。
此时的祝岚衣已然安顿好婆婆和邱枫晚的骨灰,连夜赶回了城中,想要确定盛钧儒的情况,正好看到浩浩荡荡的盛家队伍离开中都,向着西州的方向而去,她便清楚,他总算回家了。
调整好所有的情绪,理清当下的状况,祝岚衣便光明正大地回到了云绘宗。
此时的宗内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处处都是断壁残垣,一片萧瑟荒凉,弟子们养伤的养伤,逃难的逃难,还有些信仰坚定的,便自发开始修残骸,安顿伤员,等待祝岚衣回来。
这些年里,祝岚衣暗中凭借个人魅力和能力获得了宗内大部分弟子的推崇和尊重,对于有目共睹的魄力,众弟子都赞不绝口且钦佩不已,若说谁有足够的威望可以继续执掌云绘宗,那必定是非祝岚衣莫属。
“师姐!”
途径的弟子见祝岚衣回来了,惊喜地大喊了一声,一边请祝岚衣快去休息,一边将此消息传遍整个云绘宗。
祝岚衣微微点头,语气轻柔却十分坚定。
“召集众师兄弟们,商议我继任云绘宗宗主之事。”
“是!”
祝岚衣缓缓走上正殿的尊位,长袖一挥端坐其上,俯视众生,铿锵有力道:“以后,便是属于天下人的云绘宗了。”
云绘宗前任宗主游云归被神明审判而魂飞魄散,而现任宗主祝岚衣乃一介女流之辈,又暂无佳绩可称道,同时,天地再临大劫的消息顿时传遍大街小巷,紧张的气氛不必渲染便已闹得人心惶惶,热热闹闹的和气场景不再,家家房门紧闭忧心忡忡。
而转变最为明显的便是坍塌的云绘宗和重新供奉的神庙。
当年众神齐力抗天地,除战神少煊以外无一幸存,世人怒其没有舍身为苍生的大义,苟且偷生,且与鬼君炽觞不清不楚。
在某天夜里,吃酒上头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将神庙中的战神像毫无怜惜地破坏、摧毁,致其面目全非,尚且只能凭排除法将众神像中剩下的一尊,辨为战神。
律玦饶有兴趣地跟着人群来到破败的神庙里,上次来时,还无法从残存的石块中识得少煊,而此时此刻,战神像已完好无缺,似是大家倾尽财力与精力,在三天里为她重塑了像。
看着每个人,祈求着、迫切着,陷落于不堪回首的恐惧之中,以为祖辈替其遭受过灭顶之灾,便可坐享太平,不至重蹈覆辙,而对恩人恶言相向。
突然,一场狂风暴雨,铺陈在众神亡灵之上的长久的安定开始摇摇欲坠。不过一场自私自利的可笑闹剧,不过一切源于自以为是的忘恩负义。
新塑的战神像,无论是姿态或神情,都并非少煊惯有的。她悲悯众生,但她的眼神中痛苦大过温柔;她所向披靡,但她所得功绩也绝非轻而易举。
这些人,把一场劫难的挽救想象得如此简单而理所应当,又多么期待曾经被他们言语重伤的神明宽宏大量。可她终究不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像。
律玦冷脸离开了神庙,无情睥睨着一众并非虔诚的百姓们,紧锁着眉头回到鹤梦潭。
第129章
一路上他不断思索着,似乎理解了少煊当年为什么如此寒心,以至于不屑辩驳对自己无端的责难和污蔑——世人皆有两幅嘴脸,一副曲意逢迎,一副尖酸刻薄,但本质只有一样,那便是满足私欲、取悦自己。
当年,百姓对待少煊的态度是后者,而如今没了云绘宗这棵□□的大树,他们便转变成了前者,多么可笑。
律玦突然意识到,并非少煊作为战神辜负了天下人的信任和对其的责任,而是天下人从一开始便对战神只有利用和道德榜绑架,只要自己一切安好,战神如何他们根本不在乎。
一时间,他甚至想要少煊抛下这个身份的枷锁、抛下一切闲言碎语和殷殷祈求,只做自己愿意的事情便好。
更何况,现在少煊的身体尚未恢复,她根本就是在用生命涉险,这群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百姓们根本不配受到战神的眷顾。
他望向不远处正在鹤梦潭的藤蔓上晒着太阳的少煊,满是心疼。
梦神神息并不在游云归的身上,也未藏在云绘宗之中。
他们本来是想继续探知线索,但少煊却觉得大家经云绘宗一战太过辛劳,便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时刻注意浊气的动向和天地大劫的预兆,休养调整后再作打算。
于是,律玦便随少煊回了鹤梦潭,而炽觞则带着众小鬼回到许久没鬼气的鬼崖去了。
分别前,炽觞跟律玦埋怨了许久百姓当下的可笑行径,他光听炽觞念叨还不能完全理解,直到刚刚去神庙亲自感受了一番,才为少煊十分不值得。
少煊似乎是睡着了,当律玦靠近的时候,她并没有察觉。
少煊今日着一荔粉衣裙,长及曳地,随风肆意飘舞着,细腰以云带约束,不盈一握,而发间只是简单别着一支琉璃金簪,堪堪插在散落的长发之上,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一手枕在昏沉的脑袋下,微阖着双眼,紧抿着唇,眉头浅锁。
律玦下意识伸手按在她的眉间,想将她所有的愁绪揉开化解,而少煊的面容渐渐放松,似乎察觉到有人在附近,才缓缓抬了抬眼皮,看到律玦坐在自己的脚边,只是轻笑。
“我吵到你了。”
少煊摇摇头,视线飘到不远处的案台上,看到一筐满满当当的菜,笑眯眯地问道:“今天吃什么?”
“红烧鱼。”
律玦揉搓着少煊的手,在她的手心哈着气为她取暖,又捂了捂她光着的脚丫,将身上的外袍披在了少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