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别睡着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时而聊些情侣间的小情趣,时而聊些关乎天地的要紧事。
“我今天去买菜,顺着人群去拜了拜神庙。”
少煊刚往嘴巴里塞进一块肥美的鱼肉,闻声抬了抬头,瞪着疑惑的眼神望着律玦。
“神庙翻新了。”律玦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去。”少煊拒绝地很干脆,“我堂堂一个大活人就在你面前,你跑去拜什么破石头。”
“百姓重新为你塑了像,很漂亮,但……完全不像你。”律玦放下碗筷,认真对少煊道,“阿煊,你早就看透那群人了是不是?你没必要为他们舍生忘死啊——”
而少煊连眼睛都没再抬,只是兴致缺缺地嚼着本来很喜爱的红烧鱼和其他彩色,语气悠悠道:“你当初不还觉得我肆意散漫,置苍生于不顾,放任他们自求多福,不配为神明吗?”
“那是我惯用世俗的道理定义你了……是我太狭隘。”律玦突然越过台面抓住了少煊握着碗筷的手,“是他们不配获得你的垂怜,是他们自作自受。”
“那你现在想让我如何?撇下一堆烂摊子不管不顾,与你闲情逸致、游山玩水,眼睁睁看着天地大劫的侵袭将他们吞噬吗?”少煊冷着脸抬头,神色不悦地望着律玦,“神明的庇护与救赎,你当是人命的儿戏吗!”
短暂的沉默阻隔在二人之间,让二人的气氛降至冰点。
少煊叹了口气,尽力平复了些情绪,徐徐道:“人是要活很多年才懂得珍惜的,才知道沧海桑田包括层峦叠翠的绵延繁茂与山崩地裂的怒火中烧,涓涓清脆的润物甘霖与肆意咆哮的万丈浪涛,无一不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与失望的索偿。才感悟此生的起承转合不过是生命循环往复中最微不足道的小小波澜,才承认天地存亡不过是寰宇睥睨众生却视而不见的一场侥幸与恩泽。”
“千百年了……千百年来难道还教不会他们这个道理吗!”
律玦心疼地望着少煊,音量也不由放大。
“我并非想要你坐视不理……只是,至少该让他们心知肚明,你的牺牲并不是建立在他们的苦苦哀求和受其膜拜瞻仰的虚荣之上,相反,在那些被恶意中伤、无端唾骂的时日里,你是抱着怎样一颗宽容又慈悲的心,在他们毫无觉察的周围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倾力散去肆意的浊气,守护着他们稳定的安宁——”
“而这些,也绝非理所应得,他们也该清醒地认知并反省自己私心之下所为恶事的一点点,便会在不久的将来积累成灾,祸害后世,源源不绝。”
还没待少煊回应,鹤梦潭入口处突然出现一团黑气,一只小鬼来报。
“战神,乐郎——”小鬼恭敬地行了个礼,直入正题道,“中都郊外、云绘宗后山方向,天边出现一巨大窟窿,君上请二位前去。”
少煊听罢便立刻起身,想要速速前去一探究竟,但律玦却抢先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伤势未愈,魂魄尚缺,不可贸然行事!”
“要么躲在我身后,要么与我并肩战斗,断没有让我做缩头乌龟的理由!”
少煊一把将长剑插在地上,继而龟裂之痕四散开来,锋刃闪烁着灿灿金光。
律玦见少煊一脸不容拒绝的严肃神色,也沉了沉脸,低声道:“阿煊,得罪了。”
天边的窟窿越来越大,其中幽深黑暗不可见底。
炽觞带着一众小鬼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把守在此处不敢轻举妄动,等待战神来定夺,而鹤梦潭的二人却因为对救世态度的分歧大打出手,小鬼见情况不对,赶紧偷溜回来禀告炽觞,正在端着酒碗享受的炽觞当即一口酒喷了出来,直接跳了脚。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俩居然在拌嘴,甚至打架!”
炽觞满脸不可置信,抱着个胸想象着平时从不起争执的小情侣,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你就跑回来通风报信了?他们那边什么情况!”
“回君上,战神步步逼迫,乐郎招招闪躲,但是却毫不退让,就是不给战神离开的机会……”
炽觞暗叹不好,这两个人并非下死手的打斗,如此一来只能是无谓的拖延,这个律玦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疯,竟然阻拦少煊查看天地大劫的情形……
可是眼下他不能撇下一众小鬼看守这么危险的地方,自己跑去劝架。
正在这时,云绘宗方向突然传来整齐的步点,炽觞下意识望过去,竟然瞧见了多日不曾谋面的祝岚衣。
而炽觞还没忘记因她而死的盛钧儒,本就烦躁的脾气更是火上浇油。
“祝岚衣,你躲了那么多天,今日竟然亲自送上门来!”
祝岚衣却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的发难,微笑道:“省省力气吧,你打不过我。”
“再者,云绘宗混战的第三天,我便登上了这云绘宗宗主之位,大庆大典,广而告之,稳居正殿无人不服——你们若要寻我,我自是欢迎得很,可惜你们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行为,何来躲避之说?”
炽觞死死盯着她,责问道:“你别跟我耍嘴皮子功夫!你来这做什么!”
祝岚衣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得体的优雅姿态,面容含笑,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此处离云绘宗不远,出现如此大的异祸,我们理应来探查一番。”
“用不着假惺惺,你做好你的宗主之位、享着无限荣光便好,何须管这许多费力不讨好之事……”
炽觞话还没说完,祝岚衣瞬间移动到他面前,扇了他一巴掌,在场之人皆震惊不已,连炽觞本人都没反应过来,没有任何行动。
“我这一巴掌,打的是你口出狂言、诽谤污蔑、动摇人心——天地大劫面前,唯有团结对外奉为上策,绝不该将私人恩怨牵扯其中,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祝岚衣背过一只手去,仰了仰脖子,丝毫不惧炽觞会对自己有所报复。
“这里交给我们云绘宗,你不需要有任何担心,相反,现在更需要你调和的,该是师兄和少煊姐姐吧——很抱歉,但我并非有意窃听你与小鬼的谈话,依我对师兄的了解,他突然横加阻拦,许是终于见识了部分百姓的两副面孔寒了心,不忍让少煊姐姐为不值得的人奔赴之中甚至丧命……”
“他只是关心则乱,我想有你在旁疏导,他很快便能想通……只是现在,他恐会用梦境牵制住少煊姐姐,不让她靠近天地大劫的痕迹,这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而他玉玦的缺口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已经全部补全,又有各种神力护体,该是有这个能力做到为少煊姐姐绘梦的。”
“那个混小子就会给我找事!”
炽觞狠狠地跺了跺脚,向身后的一众小鬼吩咐了几句。
大致就是先指出面前这个女人多么危险、云绘宗多么狡诈云云,要他们切记小心,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撤退,表面上却又夸了夸祝岚衣多么聪慧有主意、识大体,总之可以暂时相信她之类的,好生唠叨一番才匆匆离去。
炽觞抵达鹤梦潭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平静,他心下就有不好的预感,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只能看得到打斗的痕迹,两人都已不见了踪影。
“还真是亲情侣,下手都这么狠。”
炽觞望着断裂的案台和摔碎的锅碗瓢盆,还有树干上可怜的伤疤,以及地面上遗落的不知出自谁的血迹,不由咂了咂嘴,于心不忍。
他又绕到各个房间都没找到二人,最后停留在少煊房前,敲了敲门没人应,他便直接闯了进去。
而映入眼帘的,便是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之上的少煊,已经恬静地入睡了。
“居然又被祝岚衣猜中了。”
炽觞不知如何对待入梦的少煊,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脉上,试图将她唤醒,谁成想少煊居然还有意识,直接被拉入了与少煊的神识对话。
“少煊?你这是入梦了还是……”
“你说,阿玦会造一个什么梦给我?”
话毕,画面中的少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遭熟悉的气息渐渐逼近。
“其实我想逃离轻而易举,但我想等他放我破梦。”
“若不是你惯着他,他怎敢对你出手?”
炽觞瞥了她一眼,将她的心思全然戳破。
“你给他机会,无非是怕强行破梦会碎了他的灵佩,他那块好不容易补全的破玉玦,也是亏了你的神力吧,但天地间唯一能作为绘梦师玉引的,只有神的魂魄。”
“不用你多嘴,让我安安心心做梦吧……若你寻到律玦,不如让他给你造一场好梦境,好和你那心心念念的爱人重逢。”
不由炽觞还嘴,少煊便将炽觞一掌劈出自己的梦境。
如果律玦有耐心窥探完少煊的全部梦境,他会惊讶于出现在她梦境中的男人,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容颜。可惜在引她入梦的那一刻,他便断然抽身离去。
那是梦神晏初神君,是万千前与众神决然以身镇乾坤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