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煊记起他总别在腰间的玉佩,记起她因为贪玩打碎了它,又偷偷用法术试图将它完璧,却无论如何寻不见残缺的一角。
那时他只是笑着说,自有命途。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更是灵物,以庇佑他。
可惜那日玉佩并未能显灵,他死了,灰飞烟灭,在混乱之中,贴身玉佩也不知所踪,而直到律玦腰间灵佩的那一缺口彻底补全后,她才终于意识到这枚玉玦到底从何而来,原来自己才是律玦悲惨童年一切苦难的开端和原罪。
本该律玦为少煊绘的一场美梦,却因为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令少煊心绪混乱,梦境中同胞的笑容与残酷的事实,唤醒了少煊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使得这场梦境的走向出现偏差,转而使其深陷噩梦之中。
她看到当年的日薄虞渊,横尸遍野的战场。
看到天地大劫来临时,满身伤痕的川柔、最先殉难的卉容、粉身碎骨的壑屹、躁动疯狂的啸邈以及神色复杂的晏初……
她看到一个死婴被刚生产完毕尚虚弱的母亲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放其被抛弃。
她看到一道神光降临在那孩子的身上,随即一声惊天的啼哭不止,那男婴死而复生。
她看到他的父亲背着松了口气而沉睡的母亲快马加鞭,将其以为受了诅咒的婴儿送去云绘宗驱邪。
她看到那个男婴在云绘宗痛苦地长大,受尽折磨与侮辱。
她看到律玦提起童年遭遇时愤恨的双眼和压抑的情绪……
诸神怜爱的目光变成怨恨的责怪,律玦深情的眼神变成陌生的冰冷。
炽觞一直在床边守着,眼看着少煊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照理说律玦是舍不得让少煊受伤的,那他所绘之梦必定是一场美梦,可少煊面容惨败、豆大的汗珠直掉,分明不是幸福的模样。
而他又没有能力入梦探查,赶紧喊来小鬼寻人:“速速把律玦给我找回来!找不到他,就把祝岚衣请过来!要快!”
小鬼们寻律玦不成,便径直回到了天边窟窿处,那洞口的大小已经比离开时扩张了一倍,而祝岚衣正尽力协众弟子用仙力修补,但也不过是勉强支撑。
“祝宗主!”小鬼向祝岚衣行了一礼,“战神入梦情况危急,乐郎不知所踪,君上烦请您移驾相助。”
祝岚衣听此消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想到律玦竟然会引少煊入噩梦,但转念一想,若非不是他本意操纵,便是少煊的意念所致。
——如此说来,美梦与噩梦不过是潜意识的自主选择,梦由心生,而非他人所能控制。
祝岚衣将这边的事情交代给师弟们,便在小鬼的指引下第一次来到了鹤梦潭。
这个由战神一手打造的世外桃源,这个温暖了律玦童年的家,也是她第一次知晓。
原来律玦离开云绘宗后,竟是被战神这般捧在手心里的。
“别瞅了——”
炽觞听到庭院里的动静,便知道有人来了,但一看是祝岚衣,又有些极不情愿。
“鹤梦潭的入口可不是你来一次就能记住的。”
祝岚衣知道炽觞是在嘲讽自己,但却也不恼,只是问着少煊姐姐所在何处。
炽觞见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顿时没了兴致,更何况还是少煊的安危更为重要。
然而,祝岚衣在看过少煊后,却只给了一个简单而平淡的结论:“我救不了她。”
“救不了?你堂堂云绘宗宗主,竟然破不了多年前被你们赶出云绘宗的混小子所造之梦吗!”
炽觞伸了伸手,刚想抓住祝岚衣的衣领,却想起他面前之人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于是那双尴尬的手悬在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祝岚衣轻笑一声,只是抬手将他僵持在空中的手推了下来。
“将师兄逐出师门的人可不是我,而且那些污蔑他的人也都死绝了。”
炽觞撇撇嘴,找回了点理智道:“少煊这是怎么了?会不会危及性命?律玦那个混小子绘了梦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那么多小鬼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少煊姐姐的情况不好说……师兄本来只是想牵制她,而为她绘了一场美梦,但这场梦里,似乎有什么触动了少煊姐姐,使得她情绪不稳,反而因此入了噩梦。”
祝岚衣难得一派严肃神情,忧心忡忡道:“但是师兄的灵佩有神力相助,我破不了。”
“律玦那个混蛋!”炽觞一声令下又召唤了一排小鬼,厉声道,“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律玦那小子给我带回来!”
“等等!”
祝岚衣叫住了小鬼,又看向炽觞分析道:“师兄不是不分轻重之人,他深知天地大劫的危难便不会坐视不管,我想他只是想在百姓面前为战神正名,所以,依我猜测,他现在定是在最高处,用幻视向天下人说明关于战神的一切,让他们自知自省,向战神致歉。”
而此时的清明山顶,男人着一袭紫色百叶云纹锦衣,腰间系着墨色宽带,其上别有华丽的佩剑,光影婆娑,映照在他清澈的眉眼之上,唇瓣微微上翘,分明瘦削的棱角与轮廓却显得冷峻而桀骜,飘落的雪花衬着余晖落在男人的肩头,泛起金灿灿的光芒。
律玦伸出手接住那一朵朵洁白的雪花,露出温柔的笑容,自言自语道:“阿煊,下雪了,你的沉冤该清白了。”
人心惶惶的大街小巷,人们抱着金银财宝四处逃窜,有的手里还攥着哭闹的儿童,有的还顺手牵了几只肥羊,一个个如同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对云绘宗弟子的引领也视而不见、甚至推推搡搡,到处秩序紊乱、自顾不暇。
突然间,一道金色的闪光从空中划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随之而来的便是天幕幻视,一女子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手下的将士都听其号令,漂漂亮亮地赢下这场战役。
百姓们看得入了神,画面一转来到华丽的宫殿内,他们不知这便是诸神正殿,刚刚那名叱咤战场的女子半跪于殿前,受天地嘉奖,自此被奉为“战神”。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战神竟是如此貌美的女子,并非他们固有观点里的魁梧壮硕、几近男相。
画面不断切换着战神的丰功伟绩,直到百万年前的天地大劫,梦神最先作出判断,而战神便当机立断投入对突袭的抵抗,且在各位神明受到攻击时,第一个冲在前方化解危机……
当天地大劫的全貌被完完整整在百姓的眼中揭开,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造谣与污蔑全然没有证据,反而都是口口相传、胡乱编造的瞎话罢了,为的只是找一个可以集中火力用污言秽语攻击的目标,好将自己的罪行涂抹干净,以置身事外的态度批驳那个可怜的、被针对的对象。
再之后,鬼君出现救了残破不堪、奄奄一息的战神。
也就是那时,百姓们才知晓所谓苟活于世,不过是诸神怜惜、信任战神,而将自己最后的气力全然付诸于拼凑战神的灵魂,可惜战神的体内仍存有难以修补的缝隙。
就当百姓们以为,这便是战神隐遁于世的借口时,画面突然流转至无数个战神舍身用拳脚对抗浊气的场景——原来,那些浊气的驱散和当世的安稳并非是云绘宗的功劳,游云归不过是躺在战神的拼命之下享受百姓们会错意的拥戴和推崇。而遍体鳞伤的战神,却多年无人问津。
神庙战神像的破碎、云绘宗莫名其妙的大火、所谓对封阳镖局滥杀无辜的包庇、众神圣地的毁灭……全然是百姓的自作自受与游云归的私欲栽赃。
而背负一切骂名的,却是与诸事毫无干系的战神。
可奔赴在最前方、试图挽救一切灾祸的人,偏偏是她,也只有她。
画面骤然失去光线,一道低沉的男声冷酷无情:“谁是这世间的罪魁祸首,尔等还尚未觉悟吗!”
随着这道质问的声音,天幕幻视瞬间破裂,百姓们皆是一惧,下意识躲避着,却只能看到自己坍塌的意识和扪心自问的恐惧。
律玦冷漠地俯瞰众生,并不在乎他们为这一点点的惩罚而惶恐不安,这些不足为道的心理折磨比不上少煊曾经遭受的身体与心灵双重打击的千万分之一。
而另一边,炽觞受了祝岚衣的点拨,亲自来清明山寻找律玦,远远地便望见了山崖边那孤傲地身影——他果然在此。
“其实他们根本不在乎为他们驱除浊气、守护安宁的人是谁,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令他们没有性命之忧,那么真正要感激的对象是谁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们的感激不过是面子上的奉承,从来话不达心。”
炽觞曾陪着少煊度过最黑暗的时光,也最能洞察人心最黑暗的地方。
“他们在不在乎是一回事,我为不为阿煊证明又是另一个回事。”
炽觞赞同地点了点头,一掌拍在律玦的肩膀上。
“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很感激你,也佩服你,让*少煊多年的屈辱沉冤得雪,虽然她嘴上不说,但谁被莫名其妙骂成那个样子心里能好受呢?我做不到你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