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25)

  “还请师兄多保重。”

  这些年来,律玦念着她曾经救自己一命的恩情和善意,却又碍于她单纯外表下的神秘和野心而对其推心置腹。

  “也算又参悟了几分。”律玦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珏,神色有些黯淡,“至于灵佩,暂无进展。”

  他并非贪恋云绘宗的绘梦仙术,只是想证明自己和其他人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别人做得到的事,他照样可以,甚至做得更好——他要踩在那些人的骄傲之上亲手摧毁他们。

  祝岚衣只是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古琴之上,笑着问:“那,这是师兄寻来的新法宝?看模样,可是件上等古琴。”

  “仿制品而已。”

  没想到祝岚衣却笑意更浓,道:“这世间可不是什么都能完美复刻的。”

  与祝岚衣的会面让律玦疑心重重,作为云绘宗弟子,祝岚衣毫无疑问可以带给自己许多有价值的信息,但他也知道,祝岚衣并非如她外表般纯良无害。

  彼时,云绘宗上下因着唤玶的关系,无人敢同律玦亲近,而他能和祝岚衣有所交集,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

  他还记得二人第一次搭话,便是一道鬼门关。

  那时他还小心翼翼周旋于师兄弟们的霸凌之中,因为不想再受他人操控梦境的折磨而在私底下加倍练习绘梦。可是他的努力并没有收获成效,反而变为唤玶等人耻笑他的另一种方式。

  “别努力了,你不过是我们云绘宗的废物而已。”

  唤玶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编钟,仿佛下一秒就要敲打铜钟造梦,给律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恐惧感。

  “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吗?师父不过是看你可怜,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不如我来帮你做梦吧。”

  不等他反驳,唤玶手中突然动作,悬挂在巨大钟架上的扁圆钟随之发出声响,奏出律玦熟悉的曲子,美妙却危险,仿若一场重复的噩梦。

  众人围观,有人冷漠看着这一切,甚至拍手叫好,百般奉承唤玶,有人不耻该种行径,却躲在人群中不敢吭声。总之,在众多弟子中,没有人站出来为他鸣不平。

  律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拉扯,他仿佛坠入一个很深的梦境。

  没有五彩斑斓的颜色,听不见大自然悦耳的泉音,连绵起伏的山峦骤然崩塌,滚滚碎石狠狠砸在他的身上,想躲却动弹不得。在碎石的重击之下,他仿佛掉入滚烫的岩浆,灼烧的焦味和疼痛感让他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死亡近在咫尺。

  而此时在云绘宗弟子的眼里,律玦正紧紧地环抱着自己蜷缩在地上,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一颗接一颗滑落,大家知道他陷入了极端的噩梦。

  似乎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很是得意,唤玶难得大发慈悲,重重敲击最后一音便收了手,等待律玦逐渐清醒,再对着如此不堪的他放肆嘲笑。

  然而,律玦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似乎被困在梦境里无法挣脱。

  顿时,周遭的围观者皆慌了神,有的已经趁乱逃跑,免得被牵扯其中。

  “大师兄,这是什么回事?律,律玦他,是不是被困住了……”

  “我怎么知道!”唤玶甩开师弟的手,心下也有一些不安,“什么废物,意志如此不坚定,不过是小小噩梦便奈何了他,日后也成不了大事!”

  唤玶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以与师弟们的对话遮掩着他想要逃跑的慌乱。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大师兄离开,用嘈杂的讨论声覆盖刚刚死一般的沉寂,似乎那边冰冷的地面上,从来都安然无恙。

  脚步声和讨论声远去,而躺在地上的律玦却依然情况危急。

  此时,从另一边的围墙翻进来一位着青衣的女孩,她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似乎是确定一行人已经离开,才敢从自己灵佩中唤出自己的鸾笙。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像是平常练习地那样,她屈膝跪在地面上,整理了下裙摆,便全神贯注将心思凝聚在救人心切上,缓缓吹出熟悉的音律,腰间的灵佩便随之闪烁着青色的光芒。

  她闭着眼,不敢去看律玦的反应。

  若顺利的话,一曲终了,他便能恢复意识。

  临近尾声,周围除了鸾笙的音色,别无杂音,最后连风声都停了,在寂静中等待现实的凌迟。

  她不敢睁眼,她害怕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胆子真大。”

  当沙哑的男声入耳时,她悬着的心才得以安稳落下。

  “救了我可要当心。”

  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律玦艰难坐起身,右手还摸着心脏位置,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噩梦中缓过来。

  “不过谢谢你,祝岚衣。”

  “你知道我的名字?”

  祝岚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其实,对于祝岚衣的事,大家私底下多多少少提及过,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毕竟她可是云绘宗多年来唯一一个女弟子。律玦也只是偶然间听到过几句私下的议论,但看着救命恩人如此期待自己的回答,他有些不忍说出实情。

  “嗯,略有耳闻。”他不敢直视祝岚衣,眼神落在她怀中的鸾笙上,“曲子很好听。”

  她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只是轻轻答了声谢谢便离开了。

  再次见到祝岚衣是当天晚上,律玦正在自己的茅草房里休息。师兄弟们不愿意在房间给他留床铺,他记事起就在后院撘起了茅草堆。

  造梦失控后整整一天,也没人过问过自己的情况,他反倒觉得轻松,不用应付众人虚假的情谊。

  远处有微弱烛光靠近时,他还以为是唤玶来找自己麻烦,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应对,便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这是谁?

  律觉艰难地撑起身,想凑过去看看情况,眼前一晕直直倒在地上,门外的人听到动静,也顾不得礼仪,便直接推门而入。

  “师兄!你还好吗?”

  祝岚衣把端来的东西搁在一遍,赶忙先去扶起律玦。

  “无碍。”律玦的眼神淡淡地扫过她,问道,“你怎么来这种地方?”

  祝岚衣把餐盒一层层打开,一一摆在律玦面前,轻声道:“入梦耗神,我想你今天也没机会好好吃顿饭,便去厨房拿了这些来……”

  但他并没有动作,甚至眼神都没有在饭菜上停留过,只是皱了皱眉:“你知道私闯厨房偷东西会受什么责罚吗?”

  还没等祝岚衣开口回答,他又补充说:“更何况是我。”

  “我只是想,不管怎样身子最重要。”祝岚衣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解释,“如果被发现了,也是我偷的跟你没关系啊……”

  现在把饭菜再送回去根本不现实,既然有的吃,先填饱眼前的肚子也不错,明天挨打又如何。

  只是不能把其他人牵扯进自己的灾难里。

  “我知道了,你走吧,”律玦毫不客气地送客,“别说你来过这,别说你见过我。”

  虽然律玦没给自己好脸,但毕竟留下了饭菜,祝岚衣也就放心了些。可是当第二天大师兄带着一群人闯入茅草房时,她就暗叹不妙。

  果不其然,唤玶不但认为律玦偷东西,还把昨天造梦失控的事情归结为律玦的自导自演,为的就是蒙骗同门、栽赃自己。

  这段过往,只是律玦在云绘宗的岁月里,诸多苦难中最平常不过的一段。

  律玦陷入短暂的回忆中,被痛苦反复拉扯,以至于没能发现少煊靠近鹤梦潭的气息。

  这些天一直守在鬼崖的少煊,怕自己多日未归鹤梦潭引律玦担心,再加上炽觞的行迹不明也十分可疑,于是便在炽觞恢复得差不多时,与律玦前后脚回到鹤梦潭。

  少煊再次回到鹤梦潭时,头一次如此心情复杂。

  她怀揣着对少年的怀疑,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但看着这片被他打理得更加有人情味的林子,心下却又萌生温情之感。

  她生来是孤单之人,在被晏初带回神殿之中,与诸神熟悉之前,她也像律玦一样,小小年纪便孤苦无依。

  她是遗落在凡间的神,从小便拥有无可捉摸的神力,却也因此无人愿与她亲近。

  人人说她是怪物,排斥她又不敢挑战她,她小小的内心早如一汪死水,毫无波澜。

  直到遇见晏初,他愿意接纳她,愿意带她回家,愿意将她带离一个人的生活,她仿佛寻觅到了自己存在的不同意义。

  炊烟袅袅,香飘十里,她早已在远处望见律玦忙碌的身影。

  前些日子她寄了信回家,告知律玦眼下事情皆以圆满,不日而归,想必他兴许是收到了消息,隐隐约约间见到案台上堆满的各样食材。

  她深呼一口气,迈着雀跃的步伐向家的方向走近。

  “事情办妥了?”

  失神的律玦直到少煊走到自己身边时才有所察觉,他掩饰性地抬头瞧了眼少煊,眼底闪过片刻的安心,便继续低头忙活着手下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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