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26)

  “嗯,你近来可好?”少煊顺手从律玦的刀下拿走一片切好的肉,直接喂进了嘴里,“我不在的时候,可曾有人找过你麻烦?”

  律玦微微一愣,手下的动作下意识放缓,却只是笑道:“我又不是好事之人。”

  少煊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顺着手臂的方向迅速将他的袖管撩起,白色的纱布粗糙地缠绕了几圈,已然渗了血。

  “我不喜欢听谎话。”

  少煊定定地注视着他,想抓住他任何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意料之外地完全没有抓住漏洞。

  刚刚在远处隐约发现他切菜的动作和往日的不同,她便生了疑,走近瞧了瞧,频率和角度也有了些许差异,更加让她笃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可律玦却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与慌张,他只是轻轻从少煊的手里挣脱,泰然自若地整理好衣袖,淡淡道:“我也不喜欢做多余的解释。”

  少煊微怔一瞬,似是气笑了,一双狡黠的眼睛紧盯着律玦。

  “你的狐狸尾巴,不打算藏了吗?”

  第25章

  对峙之间沉默良久,律玦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事已至此,少煊也没再多言,只是这顿本该开开心心的接风宴,吃得属实太不畅快。

  两个人都兴致缺缺,少煊吃过饭便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律玦则原封不动地坐在那里,心情烦闷。

  他不知道自己刻意隐藏的伤势是如何被少煊发现的,只能单纯认为是她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令自己毫无隐私地暴露在她地双眸之中,而这洞察力究竟从何而来,必定跟她并不简单的身份有关。

  炽觞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见少煊被律玦直接气回了屋,免不了对他一顿数落,吃着桌上的菜,嘴巴还叭叭地停不下来。

  律玦本就因为和少煊之间微妙的气氛而不悦,刚想将起身离开,却觉察到炽觞身上的绘梦气息,眼底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那股幽怨的绘梦气息围绕在他身边,缠上了他的额头,阴郁成唯有绘梦师才可辨析的气团,挥之不散。

  ——这是噩梦所致。

  如果不能及时用美梦清除这团气息的徘徊,炽觞恐有性命之忧。

  律玦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坐了回来,默默给炽觞的碗里添了些饭。

  炽觞还纳闷,明明他才和少煊吵了架,怎么还能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的,又想起自己那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怪,瞬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间的语气也柔和了些。

  只是他的嘴巴渐渐地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直直地倒在桌上。

  恍惚间,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曼妙的背影,随着音律自然而然在田间舞蹈着,那是她引以为傲的舞姿,却也牵动着她最无助而黑暗的回忆。

  他第一次见到她,就是一副明媚而忧伤的模样。

  她一身月牙色舞衣,发髻利落地被一枝花绾起,素纱隐约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却足以凭一双桃花眼辨出她独有的情韵。她的腰肢宛若婀娜多姿的垂柳自由扭动,银铃系在身侧随之流转着空灵又清脆的声音。

  一曲终了,台下尽是喝彩,达官贵人无不心生怜惜,但她也只是礼貌性地微微欠身以示感谢,一句话没说,便转身回了后台,只留下令人肖想的背影。

  而角落里的炽觞,分明看到了她空洞的眼神,毫无生色。

  当时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却在那一刻动了心,立誓要为她赎身,过平常人的生活。

  他花钱买通花坊的人给她塞了张纸条,上面是写给她的情诗和对她许下的诺言。

  他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似是石沉大海一般。

  可他没有放弃,勤勤恳恳提升自己,期间也没有停止尝试写信联系她,让她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着。

  当某一天他终于可以昂首挺胸走进花坊,向嫲嫲光明正大打听她的消息,她却一病不起。

  嫲嫲并没有狮子大开口为难他,若想医治这病无异于填补无底洞,嫲嫲早已有打算狠心抛弃她,毫不顾念曾经的情分。

  现在想想,炽觞还有些后怕,如果当时自己再耽搁几天,或许就要去乱葬岗寻人了。

  但炽觞还是花了一大笔银两为她赎身,那是她高高在上的身价,是她不容许被别人践踏的尊严。

  临行前,嫲嫲将一沓厚厚的书信交还与他,那是这些年被花坊拦下的二人的传情。

  “我并不是有意阻拦,只是大家都在这里讨生活,情分再深大不过利益。”嫲嫲并不觉有任何不妥,只是平静地向他讲述着,“偷偷替你传信的人早被我处置了,但她却偏偏信你能带她走,处处违抗我的意思,我不得以而为之。”

  原来她并非不知晓有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流连,她只是怀着最朴实的心愿盼望着、盼望着,而她终于盼来了。

  “男人花言巧语的哄骗我自然是不相信的,不如依靠自己实打实的本事走稳每一步,所以我不希望她总抱有幻想。”嫲嫲将心底话摊开来讲,“我从没想过你会回来,也没想过你见到她这副模样还愿意带走她。”

  他小心收好那些书信,也从此成为她离开后那么多孤寂的日子里,他聊以慰藉的唯一寄托。

  读着她写下的文字,看着她隽秀的字体,他仿佛看到了一位明明满腹诗书风采斐然的女子,却被埋没了才华被困于这醉生梦死的肮脏牢笼。

  她面容憔悴地坐在梳妆镜前,一字一句地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情愫跃然纸上,遥望这华丽的亭台楼阁,尽是无人晓她心底事的悲哀。

  “如今这结局也只能怪她命数如此。”嫲嫲说起来眼里不由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疼惜,“我还记得她刚被卖来这里的样子,小小的眼神倔强得很。”

  她自小便是傲气的女孩,似乎是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只有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受万众瞩目,才能为自己手握谈判的筹码。

  炽觞抛弃了这些年得来的荣华富贵与地位,如信中为她描绘的那样,亲自为她驾着马车,带她来到遥远的城市,寻一处僻静而幽美的田园。

  他们远离了她前半生厌弃的一切和繁荣的喧嚣,他挑水耕田、她缝衣做饭,在最后的时日仿若得以重生。

  “你说我们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总在夜半时分躺在他的臂弯里满脸柔情地憧憬着,她也只是个普通女孩,只是向往寻常生活。

  “你现在身子还很弱,孩子舍不得让你受苦。”炽觞用手指一圈一圈卷着她的碎发,轻轻吻在她的侧颊,“她会挑一个好时机降临的。”

  可惜她没能等来一个孕育的生命,便随着伴了她大半生的舞曲倒在油菜花田里悄然睡去。

  于是,他选择用此生与来生怀念她、渴盼她。

  但每每都只是那个熟悉的背影,她正欲转过身来对自己回眸一笑,可那旭旭烈日却好巧不巧映照在她的脸上,令炽觞睁不开眼。

  他努力适应着光照强度,想要把她看得清楚,却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了少煊容颜的轮廓。

  “醒醒。”

  炽觞最终也没能将那张脸与少煊的脸重合,便被耳边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他依旧身处鹤梦潭,而在一旁说话的,竟是律玦。

  “你,你对我做什么了?”

  炽觞茫然——鬼是无法做梦的,他已经数年没能再看到哪怕她的一个背影。

  可他刚刚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虽然不甚清楚,但他十分确信。

  “只是叫醒你,”律玦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入夜了,回去吧。”

  说罢,律玦便抱着琴往林间深处走,全然不顾身后满腹怀疑的炽觞。

  炽觞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直接冲进少煊的房间,把刚刚的梦境一五一十告知于他,末了还跺着脚义愤填膺道。

  “他绝对有问题!亏我还觉得冤枉了他有些抱歉,他居然趁我吃饭的时候暗算我!”

  少煊的双眸暗沉,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提起剑就往林间走去。

  深林之中音律清冷而忧伤,在此时的少煊听来,尤为刺耳。

  她一剑抵在接近律玦喉咙毫厘之间的位置,律玦却神色如常,慢悠悠地抬眼望她,眼神犹如他的琴声一般忧伤。

  “拿剑!”

  律玦大概能猜到少煊的意图,便乖乖听话,让她将怒火全然释放。

  在他触及剑柄的同时,一道凛厉的剑锋横扫而来,律玦迅速仰身避开,只有几缕随风扬起的发丝被此等肃杀之气削断。

  与此同时,律玦也挥起了握在手中的剑,不慌不忙地格挡在身前,其力道已经不同当年瘦弱的少年。

  借着少煊打击而来的力道,他又将其推至回去,情绪激动的少煊上了当,不由向后踉跄几步。

  可少煊却无需任何喘息的空隙,直直向律玦再度刺来,眼眸深邃,令律玦窥探不得其中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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