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游云归似是拿出什么法器暗算你,莫不是你的眼睛因此受伤?”
律玦只是尽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没有做声,伤了他眼睛的法器?
他隐约只能记得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
“西州浊气在嫂子和炽觞的帮助下,已渐渐消散,零星的一些也被我们一一击破……”
“说也奇怪,山神秘境被破镜后,浊气也四散而去。”
“另外,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唤玶的下落,我一个字都没提,目前知情人还是只有我和大柯……我想这是你的私事,说与不说,决定权在你,在你开口之前,我只能尽力帮你保守秘密。”
盛钧儒顿了顿又补充道:“嫂子真的很关心你。”
从盛钧儒的口中每一句“嫂子”都戳在律玦心尖上,他为与少煊的重逢而欣喜,但也同样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当时在山神秘境之中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再次做出越界之举,但眼下所有关系和感情重回正轨,他竟然先慌了手脚。
阔别三年,他已无从判断少煊对自己的态度是否如初。
如果说山神秘境的考验,让他们无暇顾及旧情的纠葛,而必须携手共进,那么此时,当一切尘埃落定,也就没有理由和间隙再继续逃避。
盛钧儒见他不说话,以为律玦在为自己调节气息不能被打扰,便想知趣的退开,并将这一激动的好消息告知少煊。
而当他退到门口,只听到律玦呼吸尚不平稳的一句“谢谢”。
“我们之间哪还需要这些客套话。”
盛钧儒会心一笑,便安静地关上门,留他一人在屋里调息。
别院的石桌旁,炽觞正在监督少煊好好吃饭,可她实在没什么胃口,这里哪道菜都比不上律玦的手艺。
“这可是西州最有名的醉晏阁的拿手好菜,你不能因为偏爱律玦,就诋毁人家的招牌啊。”
说着,炽觞便拿起一个大鸡腿放进自己的嘴里,另一手同时端起一碗酒。
“下酒菜,可别浪费了。”
“废话那么多。”
少煊瞥了他一眼,夹了几口菜却食之无味。
“你现在想怎么办?”
炽觞突然正色询问。
“远了说说这天地大劫的预兆——湛珩的遗言让你着手寻找神息弥补神力,而你却在这浪费神力救一个毛头小子!”
“再者,这西州经商从未尚武,那么浊气又为何潜伏至此,而又在山神秘境消失后接连消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那些逐渐失控的异域商人吗?”
“近了,就说说这律玦……我是没想到这毛头小子竟然跑到西州闯出名声,玉侠乐郎啊,你可知这是什么名号?玉面乐侠,擅乐器制敌,护西州安定——真威风啊,据说西州三年来浊气愈盛,皆由这乐郎出面摆平。”
“在这点上,我不否认,律玦确实做得不错……但是,他们西州不明白,你还能注意不到吗?擅乐器,又是如何擅长?少煊,我再重申一遍,我对他的身份,从来都心存怀疑。”
第55章
炽觞毫不掩饰对律玦的怀疑,滔滔不绝地对着少煊讲起西州近几年的怪事,而在一旁的少煊却安静地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罢不紧不慢地回应着,声音里皆是疲惫。
“我在律玦的身上看到多处浊气的灼伤,他这三年并非闲暇度日,相反,西州有难,他以命相救,那当下我靠神力为他护体,有何不妥?
“寻找神息,便是为救天下人,若我连这一人都保不住,凭什么谈救难救世呢?这岂非本末倒置?”
“西州浊气着实蹊跷,我目前也暂无头绪,西州人对我们有防备,无论是盛家还是普通百姓,都不肯对我们多言一二,他们或许更信赖玉侠乐郎吧,等律玦醒来,事情可能会有突破也说不定……”
“那些形迹可疑的异域商人,你还是要让小鬼们盯紧了,切勿放松警惕。”
少煊放下筷子,摸了摸耳垂,又补充道。
“我当时又重返山神秘境入口,浊气的气息微乎其微,只能猜想浊气是想借助山神心脏的力量才无限靠近,现在山神心脏被夺,他们也就没有继续盘踞的理由,但目前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我没有证据。”
“此外,我在盛家搬回来的诸多白骨中察觉到了仙术,绘梦……你说会不会又是游云归搞的鬼?但是他到底做什么呢……”
炽觞也摸不着头脑,山神心脏的力量高深莫测,即便是普通人也愿意为之赌上一命,而这云绘宗需要它的理由更是有千万种,他们也难以揣摩。
“但是,在盛家取回并下葬的白骨中,并没有新尸,也就是说,唤玶不在其中。”
炽觞望着少煊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一丝情绪的变化。
“西州人没有理由扣留唤玶的尸体,或者对他的生死有隐瞒,而如今他们却都对此事守口如瓶,盛钧儒的态度更是极端,你不觉得可疑吗?
“一个外地人,能对他有如此仇恨和关联的,也只会是外地人,值得西州整座城市遮掩的外地人,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位。”
少煊拿起酒盏咕咚咕咚地下肚,没有停止的举动,也没有回应他的意思。
可炽觞却非要她现在给出一个答案。
“你到底要拿律玦怎么办?”
许是喝了酒,心里本就不痛快的炽觞,此刻面对难得遇事优柔寡断的少煊,更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其实少煊知道他并无恶意,他是在担心自己,只是方式太过激进。
对上他语气里不容退让的固执和强硬,少煊也并不气恼,她慢条斯理地轻放下酒盏,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炽觞,我心里有数,别妄图动摇我。”
炽觞少见她如此严肃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有些不可置信地自嘲一笑,话语里半分苦涩,半分质问。
“少煊,你就这么相信他——不论是八年前对一个疑点重重被捡回来的少年,还是三年后对这位毫无联系且依然满是疑团的少侠?他到底凭什么值得你一次又一次的谅解与信任!”
相比激动的炽觞,少煊的表现就更为平静些。
她的语气间似乎并未恼火,难得好言慢语地同炽觞讲话。
“你对他心存芥蒂,我都明白,也理解……我从未要求你们和睦相处,但至少,别搞得太难看——他并没有得罪你。”
炽觞胸口憋着一腔怒火,似是被少煊的话堵在那里无处发泄,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见远处盛钧儒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嘴里还嚷嚷着“太好了!太好了!”。
听着这架势,两人心里便清楚定是律玦醒了。
“还有,这三年来被你扣留的信,还给我。”
话毕,少煊没再与炽觞多争辩,擦了擦嘴,起身就向律玦的庭院方向跑去。
炽觞端坐在石桌旁,望着少煊如释重负的背影,仿佛一眼望见了许多年前,无忧无虑又情窦初开的少女。
那时的少煊经日薄虞渊一战成名,世人塑神庙供奉她,皆以为她是个力拔山河、颇具男相的女战神,广为流传的画本中,也多将她的形象描绘得极为凶悍。
在和少煊成为酒友之前,他也是凭此固有偏见,花了好些天才接受女战神的真实面目。
世人皆知晓她赤翎金盔,暗藏袖箭,凌厉的剑眉下生了一双琉璃眼,流淌出奇异的红,肃杀之气四起,浑是一股如山的坚毅和沉稳气质。
但鲜有人晓她脱下铠甲却是难得一见的绝妙美女。
而她的美却并非大家闺秀的娴雅恬静,反而在她的性格之中,懒散大过自律,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潇洒又自由,与世人对神明的认知截然相反。
这也都是在与她吃酒的日子里,慢慢熟悉而了解到她真实的一面。
她惯常直言不讳,情绪外露,任谁初次见面,都能一眼猜出她当下的心情。
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她也曾是懵懂的少女,也会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去见心仪之人,只为他即将开场的悠扬琴声中,找到一个前排的绝佳位置细细欣赏。
那时候的少煊是鲜活的,只是在第一次天地大劫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她。
或许是他太敏感了吗?
炽觞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端起石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床榻之上,律玦还维持着刚刚盛钧儒离开时的姿势,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有各路力量在互相冲撞,只是独有一股气息,明明分外柔和,却能牵制其他力量一般,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他明确记得自己在山神秘境处与游云归的争抢,体内尚存半颗山神心脏。
——原来传说是真的,而神力,正在自己的经脉中流窜。
与之对抗的,是自己凭云绘宗的绘梦仙修炼化而成的灵息。
两种力量无法完美融合,使得律玦只觉体内犹如撕心裂肺般疼痛,而那股柔和的气息,在他们之间调节,尽力缓解着律玦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