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60)

  “莫要无礼!”

  茶碟砰的一声被放置在桌面上,那响声吓了盛钧儒一激灵。

  “他是你阿娘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是你的哥哥,怎能随口称之为死婴?”

  “儒儿知错。”

  盛钧儒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妥,难得一副乖顺模样。

  “你阿娘离开后,他整个人精神颓废,家业也很快被败光,如今身患顽疾,命不久矣……人之将死,总惦念往昔。”

  盛曦和叹了口气,竟听出对那人几分同情。

  “他似乎与你阿娘聊了许久二人年轻时的往事,我当时在另一座包厢饮茶等候,并未打扰。”

  “没过几天他便与世长辞,我与你阿娘受邀前往他的丧礼,那座宅邸还是和你阿娘离开时一样——仆人说,是他不肯面对现实。”

  盛钧儒听罢沉默良久,才吐出来一句:“谁让他自作主张抛弃了哥哥。”

  “他当时神志不清,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你阿娘向他提起当时死而复生的孩子,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提起云绘宗的名号,其余的便不得而知。”

  “云绘宗?这人还信奉神明修仙之法吗?”

  “他或许是认为死而复生本就是怪邪之事,而云绘宗的仙术恰好可驱邪吧。”

  盛钧儒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过多评价,转而问道:“那你们去拜访云绘宗了?那个宗主可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我们没见到宗主,是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弟子相迎。”

  “我们添了许多香火钱,借机询问了当年之事,本以为这位姑娘年纪尚浅并不知晓,可她却印象很深,因为云绘宗弟子多是精挑万选,须有慧根或眼缘,方能合宗主心意,唯有那一人特殊。”

  盛钧儒的期待被盛曦和的讲述勾起,莫不是阿娘多年苦苦寻觅的哥哥有了眉目?

  “可他已经死了……”

  盛曦和悲痛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起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水墨夫人那悲伤的神情而更加心疼。

  “那位姑娘说,当时被宗主收养的孩童,因为体弱多病无以医治,早已夭折。”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父子俩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阿娘她……”

  盛钧儒小心翼翼地出了声,即便他再没心没肺,也清楚当年阿娘因为没有看护好自己的孩子有多么自责和后悔。

  第54章

  世人都称水墨夫人休夫离乡何等风光,可没人理解她背影里的决绝和悲痛。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无论康健与残缺,美貌或丑陋,谁也不能替她选择爱与抛弃的决定。

  “这么多年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是事实摆在眼前时,也难免受到冲击……只是刚刚你提到那玉侠乐郎与你亲似兄弟,又勾起了她的痛心吧……”

  盛曦和突然起身,满脸哀愁。

  “我得去看你阿娘了,儒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这很好,但切记做事定三思而后行,

  莫要闯下大祸。”

  “是,儒儿谨记阿爹教诲。”

  距离律玦昏迷已是四日,少煊白日里同炽觞一起探察浊气之事,晚归后便守在律玦床边。

  少煊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细细打量过律玦了,她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

  当时她从牙行手中救下昏迷的律玦,十三四岁的少年,狼狈又瘦弱。紧蹙的眉头将他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仿佛将他扔至荒郊野岭,便会很快被野狼叼了去,尸骨无存。

  而如今,他身负重伤置于床榻之上,眉眼间却狠厉不减。即便毫无意识,也能凭那精硕的躯体、暴起的青筋和阴怖的杀气拒人千里。

  少煊取来温水和巾帕,难得温柔地为他擦拭身体和伤口。

  潜意识里,律玦没有抗拒,反而舒缓了紧绷的肌肉,眉目间也柔和许多。

  “你说你,鹤梦潭那么闲适的生活抛下了,跑来西州逞强什么,弄得自己伤痕累累,想找我心疼,我可不吃这一套。”

  少煊嘴巴里叽叽咕咕念叨着,越说越生气。

  “跟我玩失踪,玩不告而别,我那是不跟你计较,若我有心寻你,就算是将这天地颠倒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们对此不是心照不宣吗?我都没有勉强你对我和盘托出,你却突然打破我们之间的平衡又何必呢?”

  少煊一把将巾帕摔进水盆之中,环着臂盯着他。

  “是我对你太纵容了吗!你离开我的庇护,离开鹤梦潭的安逸,到底在坚持什么?”

  沉默片刻,少煊犀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她为律玦拢了拢被子,凑近他的耳旁轻声道:“感情里自有偏爱,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啊。”

  律玦昏迷得蹊跷,盛钧儒百般忧虑,寻遍西州名医也探不出缘由和解法,而少煊的神力只能帮助他调节体内各种力量的抗衡,无法令其苏醒。

  “嫂子,你再想想办法吧。”

  盛钧儒在庭院里踱步,看得炽觞心烦。

  炽觞表面上悠闲地喝着酒,脚下却不经意一伸腿,将盛钧儒绊了个踉跄。

  还没等盛钧儒抱怨,他却先开了口:“少煊自己也受了伤在静养,你不能什么事都让她操心吧,又要照顾你的好哥哥,又要扛你们西州的担子,她没这义务。”

  意识到自己救人心切,忽略了少煊的处境,盛钧儒便没反驳炽觞,满脸歉疚地跟少煊道了歉。

  他这才观察到少煊比刚来西州时憔悴了不少。

  “嫂子对玦哥情深义重,可还是身体要紧,近来是我顾虑不周,玦哥这边我守着便好,嫂子大可放心,先去歇歇吧。”

  盛钧儒转头又对大柯交代道:“让厨房备好饭菜候着,别打扰嫂子的清净,浊气之事也无需叨扰她。”

  “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炽觞拎起一壶酒,就想拉着少煊走。

  “不用,我身体还受得住,这些事我不亲自过问不放心。”

  盛钧儒还想劝,炽觞先急了:“你身体什么状况瞒不过我,这些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况且他们也都不是废物,有什么要紧的你交代便是,没必要亲力亲为,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不是你的西州,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再说律玦那小子命大,死不了——反倒是你,整天一副哭丧的样子守在他身边,也不怕适得其反。”

  炽觞一句话招致两个人的白眼,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话又软了下来。

  “走吧,祖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少煊心里明白,炽觞说的也都是事实,她的身体尚未恢复,无论是驱浊之事还是寻找神息,都还没能实现预期的进展,而且游云归的神秘威胁又虎视眈眈,她不能因为儿女私情一意孤行。

  更何况她现在守在他身边不过是一种心里上的安慰,根本于事无补,反倒会耗费自己的神力,到时候浊气或其他危难趁虚而入,她无以抗击,可就得不偿失了。

  “阿玦这边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嫂子!”

  盛钧儒给大柯使了个颜色,他便引着二人离开了律玦的庭院。

  见几人已经消失在盛钧儒的视线之中,他便急匆匆返回屋内,想看看律玦的情况。

  “玦哥,玦哥你感觉怎么样啊?”

  他早前进屋时,隐约看到律玦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还以为他已经清醒过来,只是怕面对少煊,便特意想办法将他们俩支开。

  可见此情形,原来那竟只是下意识的活动,而并非真的有了意识吗……

  正在失望之余,盛钧儒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闻声向床榻之上望去。

  与此同时,律玦突然起身向床边倒去,瞬时口吐鲜血,还溅到了盛钧儒的衣角。

  “玦哥?玦哥!”

  盛钧儒顾不及自己被弄脏的衣服,赶紧扶住他有些控制不住的身体。

  苏醒的律玦只是摇摇头,眼神飘忽不定,想聚焦却又不能,他的视线忽暗忽明,在模糊之中突然陷入无边黑暗。

  身旁的盛钧儒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连声询问:“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看不见了。”

  律玦的声音冷静地出奇,脑袋里还混乱不堪,但他很快便捕捉到重要信息,语气中才听出些急迫。

  “阿煊呢?”

  “她受了伤,但没有性命之忧,连日守着你身体吃不消,好说歹说才肯去休息,这时候正在别院,你别担心。”

  盛钧儒三言两语告知了少煊的情况,便很快忧虑起律玦。

  “你感觉如何?眼睛怎会看不见?莫不是被那人伤了去?我去喊人,你别着急!”

  “不急,你先跟我说说西州的情况。”

  律玦撑着虚弱的身体,勉强坐直,盘膝运气,一边听着盛钧儒的讲述,一边探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听嫂子说,你和她取得山神心脏后被游云归那只老狐狸偷袭重伤,他取走半颗心脏带伤逃跑,我和炽觞在山神秘境入口寻得你们,回来后你就一直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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