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煊姑娘请随我来吧。”水墨夫人轻言轻语,引着少煊向书房而去,“是我应该道歉才对,老爷为我的事乱了心智,鲁莽了些,给你们都造成很多麻烦。”
“无碍,我们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再者,十鸢姑娘礼数周道,无可挑剔。”
少煊随水墨夫人进了房间,视线不由再房内打量起来。
“我第一次进这间房,是小少爷领我来欣赏你为他每年做的画像,那骄傲的神情我至今忘不掉,我从来没在律玦的脸上见过。”少煊望着墙上的画像突然觉得有些落寞,“盛钧儒是很善良的孩子,你把他教养得很好。”
水墨夫人默不作声地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卷画,平铺在桌子上,声音难掩悲伤。
“每年为儒儿作画的同时,我也为我那夭折的孩子留了一副。”
少煊顺着水墨夫人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陈旧却精致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幅画卷。
水墨夫人只取出了其中一副,摊开之后,是着红衫的少年,身材魁梧,背负一剑,背景是盛府的某处庭院,依山傍水,只是正脸尚未填上面容。
或许,这是水墨夫人对自己夭折孩子的惦念吧。
——她期待着即便未曾寻到他的踪迹,他却仍能在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健康平安地成长着。
不知怎的,少煊望着那副画像,脑海里全是当初二人同赏花灯时,着红衣的律玦。
她忍不住拿起画笔,在这副画像上添了几笔。
“如果你们的爱再多一点,他本可以是盛钧儒。”少煊没等水墨夫人回应,又话锋一转,“但现在看来,他是律玦也很好。”
“少煊姑娘,我托老爷请你相见,实则有个不情之请……”
“水墨夫人。”少煊生硬地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我想你清醒后,盛老爷已将来龙去脉全数告知——那么他的答案,你也该了然于心吧。”
“他不愿意。”
少煊告辞离开,水墨夫人再无法掩饰心中汹涌的情感,抱着那副被少煊完整的画卷,痛哭不止。
——画卷之上,律玦的笑容无比灿烂,就像当年的花灯映着脸庞,红润而幸福。
不久,封阳镖局也因为当时大柯的传信而速速派人赶来,赶上了驱浊的尾声。
念及当年西州在南北大乱后对封阳镖局的恩情,他们接替少煊三人继续守护西州一段时间,以防残留的浊气再度偷袭。
启程那天,盛曦和和水墨夫人带着盛钧儒,携众百姓为他们送行。
只是也在同一天早些时候,盛十鸢声称南苑有急事必须由她回去处理,便没等到为少煊三人送行便离开了。
炽觞张了张手,似乎昨日绫罗方帕残留的余温和香气尚存。
而盛曦和和少煊作为两方的代表说着些可有可无的场面话,少煊内心里实则想速速启程不再废话。
水墨夫人的眼神总是时不时落在律玦的身上,又小心翼翼不能被旁人察觉。
可律玦却仿佛迟钝了一般,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全在三公子和美人祭身上,或是专注于身旁的少煊,总觉得在西州这些日子,她又瘦了些,心底正盘算着等回了鹤梦潭要给她做点什么好吃的补补。
只是,他和盛钧儒从那天后,还未向对方说过一句话,盛钧儒看他也仿佛陌生人一般,不再亲昵地凑到他身旁满是不舍。
如果按照他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早就眼泪汪汪了吧。
不过律玦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这样想着,心里便空落落的。
终于,告别的话都讲完了,三人利索地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不再留恋。
而望着律玦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到完全不见,水墨夫人忍不住趴在盛曦和的肩上掩面而泣。
矜持了许久的盛钧儒也突然转过身向自己庭院的方向跑去,不争气地哇哇大哭,眼泪随着耳边呼啸的风,在脸颊上留下痕迹,也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碍于律玦在场,炽觞不能靠他的鬼影迅速移动,而他偏偏不擅骑马,不过盛家倒是送给他一匹还算是勉强容易驯服的马。
于是,三个人的行程便由此拖慢了不少。
行至郊外某处客栈,三人就此落脚歇息,估摸着明日便可进入中都境内。
趁着律玦去和小二交涉的间隙,小鬼速速跑到炽觞跟前汇报着最新情况,又在律玦回头的瞬间消失无影。
“你为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律玦根本没看他,随意坐在少煊身边开口道。
“不过是在偷听隔壁桌唠嗑,你别这么大声行不行。”炽觞压低声音瞥了他一眼,又神秘兮兮道,“你可知最近咱们不在中都城内,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少煊在一旁看他蹩脚的演技,有些不想配合,一手摸了摸耳垂,一手接过律玦给她倒的茶水,掩饰尴尬。
律玦没吭声,只是默默将一杯茶水放在炽觞面前,继续听他胡说八道。
“你这是什么样子?不相信我探听的功力吗?”炽觞满脸不乐意,又四顾张望后,才一只手沿着嘴巴,开口道,“云绘宗宗主不日成亲,大操大办,满城欢庆。”
这倒是两人没想到的,少煊也挑了挑眉,将茶水放下,认真听他讲。
“这成亲对象,竟然就是他门下某个小徒弟——”炽觞抱着胸,一脸费解,“我还以为他喜好男色,可这弟子竟然是位姑娘……我记得云绘宗从不收女徒弟的。”
说罢,他还抬眼看了下律玦,后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待店小二将饭菜上齐离开后,律玦才开口问道:“所以,这和游云归对付西州,夺取山神心脏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还有一事更加蹊跷!”炽觞情绪一激动,赶忙压住尾音,又低声道,“这个新娘子前些日子还逃跑了,游云归也不嫌丢人,满城张贴寻人启事,重金悬赏。”
“后来呢?”少煊将碗中的肥肉摘出来放到律玦那里,自然地问道。
炽觞看到她这个小动作,有些不忍直视,便撇开眼神看着面无表情的律玦。
“被抓回去了呗,不知道那位姑娘错信了谁,被金钱出卖了。”
律玦一副情理之中的模样,往自己碗中添了口菜。
看两个人都兴致缺缺,炽觞又用右手中指敲了敲桌面,又皱起了眉头。
“还没完呢,这位姑娘身份可不简单。”
两人默契地同时抬头,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炽觞。
炽觞没反应过来,干咳了几声,也低头凑到两个头旁边。
“她叫祝岚衣,我刚刚看到了当时张贴的寻人启事,画像上的脸,像极了传播幻茱草的那位姑娘。”
话音刚落,少煊锐利的眼神扫到炽觞的脸上,他看着少煊如此盯着自己,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直身子,各自进入思索之中。
“所以她很可能知晓游云归到底在搞什么鬼。”
云绘宗上,祝岚衣被囚禁于房内,每日有人专门为她送饭。
前些日子,游云归在没有告知她本人的情况下,对天下广而告之,要娶祝岚衣为妻,婚礼将盛大举行,全城欢庆。
祝岚衣不知游云归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是没来由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做出了多年来第一次强烈的反抗。
这似乎早在游云归的意料之中,他甚至没有动怒,像是平常下达命令一般平常的,让同门其他弟子将祝岚衣关进房内,直至婚礼那天。
祝岚衣不明白自己哪一步算错了,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冷静想出对策。
每天来送饭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大概是新拜入师门的弟子,这样没人有胆子做多余的事,不过祝岚衣依旧能从他们的口中套出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而这一天,为她送饭的确实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我对你的告诫,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邱枫晚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离婚期没有几天了,你还在指望谁呢?”
祝岚衣不吭声,只是拿过今天的饭来堵住自己的嘴。
“你不要以为你在背后的那些小动作我和师兄就不会知晓。”
邱枫晚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揭穿了祝岚衣的小算盘。
“你不愿意残害无辜的性命,我让你送去西州的幻茱草都被你减轻了分量,可如此效果便会大打折扣,师兄难道不会发现吗?”
祝岚衣看向她,又听她继续道:“我把剂量补上了……你自己想死,不要拉上我垫背。”
“你就这么服从于宗主吗?”
“听着,我不管你有什么鬼主意,最好收收你的心思,至少师兄没打算要你的命。”
“我不会跟他成亲的。”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多吃点吧,先把自己照顾好。”邱枫晚的语气柔和了些,似乎还夹杂着些怜惜,“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如果你还不肯认命……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