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岚衣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裙摆坐在床边,从自己灵佩中唤出鸾笙,不多一言便将心思凝聚在绘梦之上,缓缓吹出音律,令律玦再熟悉不过。
与此同时,祝岚衣腰间的灵佩也随之闪烁着青色的光芒。
待二人再睁开眼仔细分辨后,才发现此时竟已身处唤玶家中。
律玦还紧紧牵着少煊的手,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便身手矫捷地拉着少煊在另一旁角落躲了起来。
而所来之人,面容与床榻上那个男人基本没有差别,只是没有经过岁月的鞭打,更柔和更娇嫩些,视线下移,便能见他正牵着一个小男孩,两人有说有笑,看得出来那个小男孩很是依赖他。
律玦这才发现,这五官和轮廓,简直就是唤玶的等比例缩小。
律玦和少煊躲在暗处,默默观察着二人。
此时的唤玶看模样也就适逢龆年,他身边那位被唤作“子笺哥哥”的少年约摸不过舞勺之年,正是入梦躺在床榻上的虚弱男子,周遭没有其他的佣人伺候,只是小唤玶一直攥着子笺的手,依赖得很。
夏天闷热,小唤玶年纪尚轻,心性不定,坐在书房里总是耐不住性子。
于是子笺便特意在后花园搭了个小书桌,一边教他读书写字,一边为他扇着风,小唤玶这才专注起来。
“这位子笺兄弟,莫非是唤玶的启蒙老师?”
两个人猫着腰观察着,却看不出所以然,待二人离开后,少煊才扭了扭腰,向律玦提出猜测。
律玦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再看看吧。”
他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唤玶长他许多,除了知道他是中都富家独子恃宠而骄,律玦便对他一无所知。
若不是这模样与身处云绘宗的唤玶几乎毫无分别,他甚至不能确定眼前这样人畜无害的小唤玶就是日后性情傲慢又无礼的云绘宗弟子。
少煊和律玦又偷偷摸摸到院落的别处寻去,唤玶家的院子比盛钧儒家的小一些,但却尽显富贵,各处金碧辉煌,好不张扬。只是偌大的院中却人丁稀少,仆人也多为年纪不大的孩子,有男有女。虽然当家人未在院中露面,但他们却十分小心谨慎,不敢怠慢自己的职责一点。
“阿玦,你觉不觉得这院里阴森森的?”
两人转了一大圈后,最终随地坐在后园的那口井旁边,想讨点水来喝。
“像傀儡。”
律玦的话简言意赅,但足以让少煊理解。
他们这一圈儿逛下来,丝毫感觉不到院中的气息,大概能有些生气的,便只有小唤玶和陪伴在他身边的子笺了。
律玦边说着,边拉着木桶想给少煊舀些水上来,可当他凑近井口时,却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少煊便有所察觉。
“怎么?”
“有死人。”
*
另一边炽觞已经带着些许小鬼再次来到西州。
第二次到达西州比先前容易得多,但他没有按照礼数先去拜访盛家主府,而是直奔主题向南苑而去。
可盛十鸢乃现任南苑的实际掌权人,每天公务缠身实在繁忙,近日又故意躲着盛姑姑给她安排无聊的相亲。
炽觞来拜访时她尚未归家,倒是盛姑姑听闻便请他到府上一坐。
炽觞提到和盛钧儒是好友,便随着盛钧儒喊她一声姑姑,左一言右一语地,把平日里实在孤寂无趣的盛姑姑哄得开心。
盛十鸢回来时便从大门口听到了母亲开怀大笑的声音,又听手下人说是炽觞来了,分外不解,但她又想着母亲难得有如此开怀之时,便不想扫她的兴,暗自回房去了。
于是,炽觞是第二天一大早见到的盛十鸢。
彼时,她刚穿戴整齐,出了里屋正打算用膳,便见那炽觞嬉皮笑脸地坐在那里等她。
“盛小姐好久不见啊——”炽觞笑盈盈地望着她,“或者,应该先说早上好吗?”
“你特意早起来堵我的吗?”
盛十鸢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便仿佛身边没他这个人似的,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用膳。
“哪里的话,知道盛大小姐平日里早出晚归,实在没有闲暇时间应付无关紧要的人,这深夜呢又太打扰你休息,只好带着些早膳等在门外,以表我的诚意。”
炽觞说得诚恳,只是在盛十鸢听来却太过圆滑。
她只是顿了顿,用手边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抬眼向炽觞身后恭敬的侍女问道。
“毓滢,这是他做的?”
“回小姐,是炽觞先生盯着后厨指定的几道菜式,而后亲自端来的。”
盛十鸢听罢,却是放下了碗筷不再多吃一口,冷言道:“我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竟容许一个外人进进出出,指手画脚?”
“毓滢知错……”
毓滢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声认着错。
一旁的炽觞似乎也没想到盛十鸢如此无情,不由就插了嘴。
“十鸢姑娘别动气啊,是我不好,我强迫他们的……”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粗俗无比、暴戾不堪,他们要是不顺着我的意,都免不了一顿打……”
“是我的错,我的错,你看把小姑娘吓的……你若是不待见我,我走便是了。”
“你的确该赔不是。”盛十鸢说话间已经站起身,一点不给炽觞面子,“炽觞先生,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还不算顽劣至极。”
“十鸢姑娘,我是真的找你有急事。”
炽觞难得耐着性子一脸诚恳。
“急事?婚丧嫁娶,在我这里都算不得急,你所谓之急又有几分能入得了我的眼?”
说着,盛十鸢便已经转身想要离开房间。
“倘若是和你父亲有关呢?”
第88章
四目相对之时,少煊的惊讶之色在律玦的瞳孔中放大。
律玦尽量保持冷静,敏锐的听觉迅速捕捉到了急促脚步的靠近声,他当即搂着少煊的腰,二人轻松一跃,便翻上了围墙躲避。
“怎么回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来了几位带刀侍卫满脸戒备,其中一位正警惕地张望着四周,想要洞察任何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从另一个方向疾走而来的,正是子笺,问话便出自他之口。
“少爷刚刚入睡,莫要惊醒了他。”
带刀侍卫见来人是子笺,先是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才继续汇报着方才的情况。
“公子,我们在井边听到了莫名的声响,速来探察。”
其中一位护卫行了礼,只是声音冰冷,听不出任何波动的情绪。
“是我们的疏忽,扰了少爷的清闲。”
子笺只是淡然地睥了他们一眼,声音清冷,也没有任何多余感情的流露。
“这座院子本就是一口牢密的深井,我们都将在其中溺亡,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几位带刀侍卫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他们的交流仿佛只停留在还算流畅的对话,却完全失去了灵魂,不过一具没有感情的躯壳。
虽然按理来说子笺也不过是众多仆人之中的一个,但他深得少爷的喜爱,老爷夫人对他也似乎重视许多。
他们不在家期间,也都是由子笺对唤玶多加照顾,便自小在少爷心中分量颇重,府上其他仆人也自然而然礼让几分。
“你们处理尸体的时候避讳着点少爷,不然少爷受了惊,你我都没命。”
子笺从袖中捻出几片凋零的花瓣,随手扔在井中,便拂袖而去,不再理会。
围墙之上,二人等众人散去后才开了口。
“这口井是他们家的死人墓。”
律玦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早前便听闻唤玶家做着黑心勾当,人命在他们手中便是如此轻而易举被捏碎的。”
“他们家上上下下都麻木不仁了,我看那子笺算是有话语权的,竟然也对生命如此失望。”
少煊摸了摸耳垂,语气里尽是心痛。
“这仅仅是十多年前,他们家可是世世代代如此经营啊。”
“受害人想必不计其数。”律玦顿了顿,望着少煊忧伤的脸,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才继续道,“甚至都是幼小的孩童,他们被贩卖被折磨,无名无姓,没有归处,还没来得及抬头望望天,便被淹没至井底,永无天日,了结此生。”
他分明感觉得到少煊的浑身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惊惧。
她经历过生死,见过嗜血的搏杀,以为生命是那样庄严而可贵,却从未想过人心的恶毒是将生命的价值分为三五九等,将生存的权利握在鲜血淋淋的双手之中把玩还乐在其中。
“这件事我们在梦境之中阻止不了,目前最紧要的是杀了子笺破梦,才能防止这种恶行的蔓延。”
律玦轻拍着少煊的背,试图安抚着。
“炽觞去西州寻盛十鸢帮忙,等我们汇合后,事情会有转机的,你不要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