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则心头涌起一种奇异之感,怀中姜妤就像只受到惊吓而失去理智的小兽,全身心依靠着自己,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担忧和安心,暗悔和庆幸,爱与被爱同时交织,从灵魂深处纠缠出病态的餍足。
他呼吸变得灼热,深深亲吻下去,托着她的脊背,将她放在榻上。
姜妤太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顺从地迎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直睁目望着头顶帷帐,随着那绸缎起伏轻晃。
裴疏则不敢太折腾她,只一次便将她拢在怀里,温声问,“为什么担心我回不来?”
姜妤依偎着他,声音微哑,“你去北漠打仗,我梦见你死了…”
帐帷下静了一瞬,裴疏则又问,“妤儿,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姜妤不假思索,“在代郡啊。”
裴疏则犹豫片刻,还是提醒她,“再想一想,妤儿,两月前仗就打完了,你亲手为我卸的甲。”
姜妤怔松眨眼,窗外忽有烟火冲霄之声响起,大朵烟花在夜空绽放,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转头,隔着明纸窗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她歪头思索,轻轻啊了声,“对不起,疏则哥哥,我可能还没睡醒。”
裴疏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姜妤穿衣下榻,撑起窗牖,空中烟火刹那间明晰,长街之上花灯高悬,行人摩肩接踵,少女们结伴而行,罗裙翩跹,笑闹声随水面莲灯一同飘远。
姜妤目光渺渺,眸间透出神往的光彩,像是离魂的人一下子有了灵智,“扶风灯会果然非同凡响,比起金陵也不遑多让,我那时还经常念叨,等日后回京一定要来看看。”
裴疏则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姜妤便往后仰,后脑勺抵在他的胸口,忽又转头,笑靥明亮,“你也答应过我的,还记得吗?”
裴疏则当然记得,那日在锁柳桥上,姜妤接了他的信物,珍而重之地端详片刻,双手合拢,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仰起小脸道,“那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回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弯起笑眼,里面盛着星星,“成婚之后,我要和你一起去逛安州桥的夜市,吃东街巷的果子,去玉津园外踏青探春,去看扶风郡的火树银花。”
这些承诺最后无疾而终。
姜妤神情惝恍,不知又陷入哪段错乱的记忆里,饱含期待地祈求,“疏则哥哥,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街市间熙攘人声遥遥传进窗内,裴疏则看着她,心底涌出少年时莽撞的冲动,一经发生便不可遏制,“好。”
他出去吩咐人准备车马,留姜妤在房中更衣。
褚未觉得他简直疯了,“殿下,此事不妥!外头还等着您主持大局,情势这样紧,何况这里是…”
“未叔,”裴疏则打断他,“我们三更才动身,我至多一个时辰便回来,绰绰有余,何况我来前已做了安排,你派人给左校尉递个信去就好。”
他声音堪称温和,却是不容置喙。
马车很快备好,姜妤由女使伺候着,换下被冷汗和眼泪溻湿的衣裳,挽了头发,系上香囊,和裴疏则一道出门。
姜妤兴致很高,途中还下车看了杂耍和走马灯,买了支仕女糖人,但裴疏则身份特殊,不能在外头待太久,很快便回了车上,前往听雪桥上的停云楼。
两人在街市停留时,早有人提前过来安排好了雅间,窗外正与听雪桥相对,是看火树银花最好的位置。
试过毒的佳肴一道道呈上来,姜妤碾转团扇般转着仕女糖画,卖糖人手艺极佳,一幅美人图挥勺画就,固定在长签上,婀娜绰约,栩栩如生,她路上都没舍得吃。
只是眼下也看够了,她将其插在花瓶口,向裴疏则索要他面前的滴酥水晶脍。
下人都在门口侯立,室内隔着一道六扇屏,只有褚未站在屏风外,裴疏则便亲手拈了一筷子喂她,姜妤慢慢咽了,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人群的欢呼声。
姜妤仰脸望去,只见叮叮当当的细碎清响中,漫天星落如雨。
她被惊艳入神,茶瞳晶亮,映着满目星光,直到铁花暂时归于沉寂,朝裴疏则回眸一笑。
裴疏则神思一晃。
他太久没在姜妤身上见过这样的笑容,不带有任何勉强应付,不夹杂一丝哀思愁绪,像极了年少时的小鱼儿。
他靠过去,将人揽在怀里,向她索取亲吻。
姜妤闭目,主动仰头回应。
这一吻缠绵漫长,直到姜妤喘不过气,拍他的脊背才停下,她衣襟松散,脸颊微红,呼吸有些急促,双目迷离,“我们可以喝酒吗?我想喝点酒。”
裴疏则喉咙滚动,声音微哑,“我今晚不行,你若想喝,我让人送一些上来。”
姜妤欣然点头,“我想喝荔枝酒。”
裴疏则便起身出去,吩咐褚未去拿。
姜妤眼中朦胧褪尽,迅速扯开香包,将药粉尽数倒入面前茶盏。
为了掩盖味道,她推说天冷,特意要了味道辛辣的姜蜜水。
裴疏则很快转身回来,姜妤端着杯盏,假意饮了一口,递到他唇边,“还剩半盏残茶,你替我喝了吧。”
裴疏则就着她的手喝下,姜妤脊背紧绷,眼瞧着他咽了,衣袖下的手止不住发抖,勾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上去。
裴疏则眸色益发深,紧紧搂着她,侵略的唇舌却忽而停滞,身体轻晃,往前栽倒。
姜妤双肩一沉,险些摔地上,连忙用力扶住他。
她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跃出胸口,将裴疏则按到座椅上,拔下发簪抵住他的喉咙。
褚未端酒进屋,正看到这幕,惊愕不已,上前一步,姜妤手上用力,立刻冒出殷红的血。
“参军别动,”她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定声道,“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他。”
第13章 出逃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想让我死。……
褚未不得不停下,生怕刺激到她,“姑娘千万别冲动,王爷他怎么了?”
姜妤低低道,“我在茶里放了药,他昏过去了。”
“您哪来的药?”褚未瞠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妤眸子清定,“我知道。”
褚未不可置信地摇头,“原来这些时日神志恍惚,都是你装出来的…”他脸色灰败,“姑娘,您坏了殿下的大事了。”
姜妤毫无波澜,裴疏则从不允许她得知外间事,他只想把她困死在床榻之上,变成他的禁脔,那他所谓的大事,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姜妤道,“参军,现在他有更大的事,如果你不帮我逃出去,他就会死在我手里。”
褚未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她,“您为何这样?”
姜妤凄然一哂,“我为何这样,参军应该明白的。”
褚未一时语塞,“…姑娘,殿下他真的很爱你。”
若非门外有侍卫层层把守,姜妤几乎要放声大笑,最后只剩悲凉,“未叔,我好不容易才攒下药来,曾想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凭它的毒性剂量,能够令他昏迷,却足以让我去死,死了我就彻底解脱,一了百了了,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发觉他给我下药那天。”
她嘲讽地看了眼裴疏则昏睡的面容,“我凭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坏事要落得这种下场?我一件坏事都没做过。他能给我下药,我也能给他下。”
褚未神色挣扎,透出不忍,他下意识要分辨,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嘴唇微动,绞尽脑汁还想劝一劝,被姜妤打断。
“什么都不必说了,未叔,我只想离开,也只有我成功离开,才会告诉你方才下的什么药,你才能让他醒过来。”
褚未道,“即便眼下我帮您,往后怎么办,您现在是没有身份的人,孤身在外寸步难行。”
姜妤道,“参军不必哄我,靖王耳目遍布朝野,扶风是上京门户,怎会不在此培植势力,您既是他的亲信,又怎会没有现成可用的籍碟路引。”
褚未没了法子,眼看时间飞速流逝,咬牙点头,“好。”
两人达成共识,姜妤拂落案上梅瓶,那糖仕女跌得粉碎,脱了竹签,门外侍卫闻风而动,被褚未喝止,“不必进来,餐具摔了,让春菱寻套新衣来。”
春菱是近来随侍姜妤的女使,和她身量相仿,不多时,她便将衣裳送进房间,被褚未一掌击晕。
姜妤把人架到屏风后,麻利更换了双方外裳,将金钗玉环统统抛却,重挽头发,由褚未带下去。
正值夜间,楼道虽点有烛火,但因元宵灯会窗牖洞开,烟火光影明灭不定,褚未身形高大,姜妤跟在他后面,黑影很好地遮住了她的面容,低头托着托盘,顺利下楼。
褚未若无其事和楼前守卫交代,说春菱有事先走,守卫不疑有他,即刻放行。
应她要求,褚未一直将她送到热闹的听雪桥另一头,姜妤接过空白路引和籍碟,勘验无误,才抛下一句话,“那药在我年前喝的止痛方里,问女医便可知,还有我在北上途中曾用过的莨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