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则推门进府,直奔莲池。
府中莲池本是引外河活水,因抄家封府无人维护,水源时续时断,池水早已下去太半,满池凋敝,腐草为萤,唯角落一株野莲从石缝挣出,于陈水中投下妖异的倒影。
他从濯缨亭的阑干上一跃而下。
…
晴烟突然出现,芳枝被弄得心神不宁,倒是姜妤无事人一般,眼见入了夜,睡醒之后,仍在摇椅上假寐。
美人卧在轩窗下,月光清辉漫入寝阁,远处粉壁倒着树影,流萤飞跃,虫鸣窸窣,真叫人恍惚错觉,这是一幅闲静无事的夏夜画卷。
但这份宁静还是被打破了,官邸仆媪匆匆进来,搅了姜妤的清梦,“夫人,我们大人在门外求见。”
姜妤惺忪眉目微微一敛,“见我?有什么事?”
仆媪道,“他说您再不出门,靖王殿下就要把越府拆没了。”
李逊是临时赶来的,正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
他白日还未审完越文州师徒俩,府牢就来了新人,虽与废太子余党案无关,可那姑娘鬼哭狼嚎,隔着几间刑房,他也听了几嗓子,竟是靖王少年微时之事。
似乎还是情伤。
李逊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没长耳朵,还是越文州提醒他去越府瞧瞧,只怕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
尘封多年的越家朱门大喇喇敞开,偌大芙蓉池惨不忍睹,没人敢上前劝一句,再不按住这疯子,只怕明天一早靖王强拆罪臣家宅的故事就能被政敌登上邸报扬名天下。
何况还是在罢考的节骨眼上。
他心急如焚,都有些六神无主,看到门口出现的倩影,如蒙大赦,急忙迎了上去。
姜妤走进越府时,水渠泊泊急淌,莲池几乎见干,院中绿藻满地,活像遭了洪,一圈人瘫坐在岸边,累得大口喘气,裴疏则站在池边柳下,浑身湿透,月光拉出极长的孤影。
他无比僵硬,衣摆沾满污泥,沉沉地往地上坠,手中正死死抓着什么。
阴霾已散,是夜无风无云,白月悬在澄明天际,将一切混乱不堪全部照得清清楚楚。
姜妤目光落在他指间,认出这是自己当年没找到的东西。
裴疏则听见脚步声,抬起通红的眼,全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脸上闪过剧烈的无措,几番呼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妤儿…你…”
他想强装镇定,装不下去,前所未有的惶然,想离她近一些,“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姜妤没说话,平静望着那块玉佩,也不知想看出来什么。
裴疏则小心翼翼朝她伸出手,“都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
姜妤却问,“我为什么要难过?”
她露出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容,“我太高兴了,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裴疏则浑身僵直,仿佛被钢钉生钉在原地。
姜妤仰头,环顾四周,将这座从小长大的府院尽收眼底,只感觉到天意弄人的荒唐。
初时有多美好,末了就有多潦倒。
姜妤轻轻舒了口气,“这样也好,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吧。”
她不再看裴疏则,转身离开,被他一把捉住,搂进怀中。
他极力收紧双臂,不留一丝罅隙,仿佛她下一刻就会化烟飞散,“别走,求你,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别走。”
第24章 小产我要自由。我要离开你。
淤泥同样染污了姜妤的裙裳,潮湿水汽包裹身体,带来近乎活埋的窒息。
姜妤轻嗤,双肩颤抖,说不清是因为笑还是泪,她认为自己是在笑的,可是挣扎不开,低头一口咬在裴疏则手背上。
裴疏则没吱声,更没松手,由着她泄愤。
姜妤用了全力,鲜血溢出,铁锈味充满口腔,见他无动于衷,抬起登云履,寸厚鞋底狠狠蹋向他的脚尖。
裴疏则吃痛闷哼,沙哑道,“妤儿,没用的,我不会放你走。”
姜妤胸口起伏,挣脱无果,说了句让他怔忡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怀着孩子,可经得住你这样勒着?”
裴疏则明显僵住,不得不松开手。
周围虽有不少人,可谁都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姜妤登上石阶,穿过濯缨亭。
她甩落披帛,像是接上羽翅的鸟儿,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珠花摇晃,纤薄身影在白月下如流云卷絮,提气疾奔。
裴疏则察觉不对,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瞬间变了,“姜妤,别这么跑!”
姜妤置若罔闻,丝毫不管后头追来的人,感觉所有积年压覆的重量全部剥离而去,连同心脏,连同道德,连同一切她想要甩掉的东西。
不管是灵魂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越府大门摇晃拉近,她终于在忍不住疼痛的时候力竭跌倒。
她并没有摔在地上,被裴疏则一把捞住,可是已经晚了,腹中似有铅块沉坠下去,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被泥水玷污的杏色裙衫。
姜妤看到裴疏则慌乱神色,心中只有解脱的松畅,身体随着血液流失变得冰冷,眼皮不受控制地下落,遁入一片黑暗。
裴疏则将她横身抱起,大声喊人传太医。
官邸离这边太远,而越府只剩下陈旧腐朽的空房子,只好先将她就近抱进从前的闺房,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安置。
姜妤中途醒来,沾泥外裳已经脱去,身下的榻上临时铺了车内软垫,盖着裴疏则干净的披风,小腹依旧痛得厉害,腿间一片凉腻。
裴疏则守在榻边,无措地握着她的手,“你别怕,太医马上就到了。”
姜妤没有应声,怔怔望着房顶褪色藻井生出的大块霉斑。
太医匆匆赶来,见她这般,便知不好,见裴疏则双目赤红,神色痛苦,先是一愣,上前诊完脉,转向他跪下,硬着头皮道,“殿下,孩子保不住了。”
裴疏则蹙眉闭目,脊背弓起,额头抵在姜妤苍白伶仃的指节上。
姜妤觉得可笑,“你在难过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她因疼痛失血,话音轻如蚊呐,但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裴疏则耳里,钝刀般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肺。
“你故意让我颠簸劳累,停了安胎药,给我吃凉性的食物,就是希望他能自己掉下来,我恭喜你如愿以偿。”
也恭喜这个免了一世苦楚的孩子,恭喜她自己。
裴疏则听不下去,“别再说了。”
姜妤哂然,眼角滑出泪痕,无声隐入鬓发。
女使们送来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踟蹰着要不要把裴疏则劝出去。
太医见状,转向他,“殿下,您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姑娘这边…不好再沾泥水。”
裴疏则这才摇晃起身,白着脸退出门外。
院子里脚步声响起,转眼跑近,停在他身后。
外出公干的褚未连夜回城,在官邸没找到他,一刻不停地赶到越府,仍喘着气,在看到这般狼狈的裴疏则时刹住脚步。
裴疏则恍若未闻,墨袍淤泥半干,手上全是血迹。
褚未胆战心惊盯着他的手掌,“殿下,您怎么了?”
一连喊了好几声,裴疏则才转过身,像是掉了半个魂。
他呼吸艰难,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不是我,是妤儿。”
房内不断有新烧的热水送进去,染红后又端出来,褚未猜到大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裴疏则却捕捉到他的欲言又止,哑声问,“说吧,你查到什么。”
褚未挣扎了下,“细作抓住了,元宵遇刺之事,和姜姑娘无关。”
裴疏则掀起眼皮看他。
褚未从没看到过他这样的眼神,凄惶,痛苦,负罪,却又透出意味不明的祈求。
褚未看不明白他想求什么,只得继续据实相告,“徐芳和船客们说辞一致,姜姑娘是独自上船,因手头短缺,还受聘给徐芳写过文书,后来武将截人,拿芳枝要挟她,才被迫下船的,宫人们也说她入宫后一直被软禁在清辉阁,并未和陈兆接触。”
裴疏则足下微晃,神智被巨大的拉扯撕碎。
他头痛欲裂,肺中如烧,猝然发出剧烈的喘咳,呛出好大一口血。
褚未吓坏了,扬声便要叫太医,被裴疏则拦下。
他扼住褚未的手臂,才不至于跌倒,“别打扰里头。”
褚未情急失声,“您这样怎么行?左右不在京城了,没那么多眼睛,赶快就医吧!”
裴疏则抬眼,黑沉沉的眸子映着冷白月光,咽下满口血腥,“是得就医,得活着。”
姜妤爱的是他,当然要好好活着,要长命百岁,要和她白头到老。
*
次日姜妤苏醒,睁眼便看见守在榻边的裴疏则。
他已然洗去浑身泥水,换了件玄灰长衫,头发半束在身后,还未完全干透,面色苍白,眼睑两抹乌青,指骨抵着额角,像是睡着了。
但他在被衾发出轻微摩擦声的同时惊醒,和姜妤对视的瞬间目光微错,强行挪回,关切地温声问,“你醒了,还痛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