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柏杨的声音沉且稳,字字扎在路今夜的心头,像一记重锤。
“而我,自始至终都在这里,以不被任何人动摇的身份。”
成柏杨眸中的怜悯愈发深刻,“自欺欺人而已,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在她那里是有保质期的,什么时候过期谁知道呢,你自己也一直惶恐吧。”
路今夜眉头蹙得更紧,咬着舌尖,默不作声。
他承认,成柏杨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活在巨大的惶恐不安里,这份惶恐不安和待在她身边的喜悦融合得紧密,分不开、剃不掉,每当因她而感到心脏怦然时,更大的紧攥窒息感也会如潮水漫过眼睛。
患得患失。
诚惶诚恐。
成柏杨不是见好就收的人,纽约吃人的名利场教会他的,是不留后患。
他并不大度,只是因为没资格不大度。
他对路今夜的敌意一直都深,远没有看上去的宽容、能允许他的存在,只是旁人看不出那份温和表象下的锋利。
起初是觉得元宵在气他,小打小闹。直到路今夜在本该属于他的初恋男友这个身份上待了两年时,成柏杨终于开始注意。
可惜为时已晚。
元宵十分苦恼地找到他,告诉他:“Kane,我好像不再期待他的眼泪了。”
成柏杨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童年的她只能看着母亲的眼泪途径崎岖轮廓无能为力,年纪尚小懂得了什么是心疼,将那理解为爱。
心疼你的眼泪时,是我爱上你的证明,亦是我痛苦的开始。
成柏杨当时什么话也没说,生平第一次语结。好在元宵并不是来向他问询应该怎么爱人的,她比谁都会爱人,如果她想的话。
她是来问怎么伤人的,如何分手。
和以往那些暧昧温存的sexy partner不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人踢出自己的世界,却担心路今夜会难过受伤,不想看到他的眼泪。
成柏杨依旧语结,这可没比前者好到哪去。
为一个男人忧虑,不应该是元宵。
爱情给了她一个傻瓜的头衔,让她这样一个果决的人变得罕见犹豫。
所以两年后的今天元宵为路今夜破例重新捡起旧情人,成柏杨丝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落下了一块心中的石头。迟早会有这一天,他知道,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看着路今夜的神情,成柏杨毫不犹豫地扔下最后一击:“在做着取代我的梦吗?或许可以尝试重新投胎。你想靠什么打动她?你们这种人那可怜的真心或者爱吗?”
他的嗤笑像柄利刃,鲜血淋漓地划破一个路今夜一直深刻知道的事实,“穷人谈爱情最好闭嘴,你连喜欢都负担不起。”
安静。
宽阔的空间里只剩下安静。
路今夜垂下眼,不再接话。
手在外套口袋里攥得很紧,紧到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怎么会这么让人难堪呢,都是事实而已啊,早就知道的而已啊。
好吧。他叹气。
事实最伤人了。
恰好此时,门被打开一条缝,门缝里伸出一个小脑袋。
路今夜和成柏杨不自主地往声源处看去。
是元宓,她看着成柏杨,呼唤道:“Kane。”
她没说其他话,只是叫了成柏杨的名字,给同为元宵爱慕者的路今夜留了些颜面。
路今夜:“……”
他不想争这些。
……好吧,也想争,但争不过,自欺欺人说不想争。
成柏杨点头应声,淡然地从他身前走过,路过他面前时,低声道:“我要是你,会早点离开,她要是压根记不起你这号人的话,不是自取其辱么。”
路今夜手握成拳。
皮笑肉不笑,“谢谢啊。”
成柏杨声音沉且问,缓声道:“我女朋友还年轻,爱玩是天性。不要以为那是喜欢,她对所有摇尾乞怜的狗都这样。”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嘭——”
门应声合上,他是个外人,没人会在意,也没人会关心。
路今夜吸口气,再吸口气。
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白得晃眼,刺得眼睛痛。
-
屋内元锦桦一刻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温柔的视线一寸寸将女儿的面容收进眼底、心底。好像从元宵长大开始,就开始对家没有眷恋。
不是她继父的缘故,也不是元宓的缘故,那只能是她的缘故了。
她也不知道哪里没做好,让元宵产生了这样浓烈的厌家心理。选择逃离后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一眼。担心打扰会惹她厌烦,逆反心理更加讨厌和她这个母亲有关的一切,元锦桦和元宵保持着某种默契,不见面不打扰,只定期给元宵打钱,希望她能在远方过得好。
元锦桦这次来见她其实也花费了很大的能量和勇气积蓄,说来也可笑,见女儿而已,居然会如此紧张。
她控制不住地眨眨眼,控制住倾巢的思念,压得眼眶滚烫,泛成一片温暖的海潮。
元宵有点受不住这样的目光,糅杂了深刻的想念和柔情。
元锦桦体谅她的情绪,率先抛出话头:“成英泽和你签了订单?”
元宵闻言,腿挪动了下,不动声色道:“有什么问题吗?”
继父不敢找她告状,那会让他多年经营的好继父形象看上去摇摇欲坠。
那是母亲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元锦桦却只是笑笑:“别紧张,她是个很精明的人。选择你,证明她看好你胜过那条高珠线,宝宝确实很厉害。”
元宵松了口气,抿出个笑,轻快道:“有成柏杨的功劳。”
元锦桦将手中的玻璃杯搁置在手边的矮桌,淡声道:“他比起小时候变了很多,不过越来越像他母亲了。”
成柏杨在元宵十岁那年被认回,搬离了南城,去到纽约,两家联系不多。成英泽和元锦桦,称不上挚友也算不上仇敌,早年间商海沉浮刀光剑影,免不得从对方那或多或少割过肉吃。她们欣赏对方,但绝不是能坐下来相谈甚欢的关系。
联系多的只是元宵和成柏杨两个小辈而已。
元宵不介意卖他,和亲密无间的母亲,“元宓能跑出来,就是他帮的忙。”
元锦桦挑眉:“到法国拜访我那次?”
元宵点头。
元宓在一旁抿唇,人中拉得老长。
心虚的表现。
元锦桦和元宵从她身上收回视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元宵问:“要见见他吗?”
元锦桦淡笑着反问:“外面有两个人,你指的是”
元宵就坐在她身侧,没忍住用肩膀轻撞了下她的,“mommy.”
元锦桦收了笑,“好了,你说见,那就见见吧。”
元宓去喊的人,没点名道姓,但听到之前谈论的是成柏杨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叫了他。
“伯母。”
成柏杨进来时,元锦桦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平心而论,是个长得出挑的孩子,手段也够狠够硬。
但作为母亲,元锦桦并不希望是他得到元宵的青睐。
成柏杨到法国拜访她时,她并不打算见。
成家内斗得厉害,那时正是他和大姐成柏睿、二姐成柏歆斗得最厉害的时候。大姐把持着各大奢侈品的供应链,二姐占据着亚洲市场,家族会议上个个都笑得春风满面,私下里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剥皮喝血。
名为拜访,实则是拉她站队。毕竟元锦桦才是欧洲、美洲的供应链最后一关。只要她点头,成家那些看风向的元老、合作的奢牌,都知道该往那边倒。
成英泽老了,从孩子们的争斗愈发汹涌后,她的决策随心所欲,大有让孩子们天高地阔随意施展的姿态。
于是成家的笑话不少,那些隐私都快压不住直直放到台面上了。
元锦桦第二次婚姻并没有打算要孩子的原因就是不希望看见这个场景,不希望元宵受委屈。
可惜,事与愿违。
但还好,元宓没那个心思,元宵也并不在意。
成柏杨用了元宵的名头得到了她的会见,给了成柏杨最硬的背书,才在今年真正在成家站稳了脚跟。一个心思重的孩子,元锦桦不认为是个好选择。但元宵喜欢的话,也不是不行,她会替她做好准备。
在成柏杨和元锦桦说话的时间,元宵还记着门外有个人。
不懂他为什么不跟成柏杨一块进来。不知道这个将他引荐给母亲见面的举动出于什么心态,元宵下意识不想深究。
借口去厨房倒水的功夫,顺着连廊往门那边走,拉开门一看,门外空空荡荡。
没人。
人呢?
元宵无功而返。
只得回去坐好,拿起手机,指尖滑过聊天界面,没有消息,他没说自己去哪了。
客厅里的四人各怀心思,一起用了晚饭。
期间成柏杨和元锦桦都接了几个工作电话。元宵让anne联系了厨师到家里,挂断后看着微信界面逐渐被其他人发来的消息慢慢送往下直至消失在第一页的那行联系人,顶着个趴在箱子里的小狗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