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34)

  她吻了他。

  张药脑中闪过一道惨白的光亮,两股之间,鼻腔之中,尽是酸疼刺疼。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他的五感真的回来了。

  冷暖、痒痛、皆生之于血肉和骨缝,张药不自觉地抻直了双腿。

  他好想活下去啊!

  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啊?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罪孽偿尽,然后好好活下去啊?

  “你压到我腿了……”

  这几乎是张药仅存的一点理智,说完这句话,他只求玉霖能就此“放过”他。

  原来冷着脸说再多虎狼之词,看似气焰嚣张,稳稳拿捏着阴阳要害,二人之间,好像他一定能做那“人上人。”事实上却终究比不过那女子纵性而来的一个吻。

  哪怕她也心中慌乱,不过一时起意,毫无章法。

  无奈张药喜欢她。

  所以,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来自她的情爱,他就甘受活焚,甘成灰烬。

  好在她并不想在当下就烧尽张药,应声挪开了压在张药腿上的身子,张药趁此翻爬站立,她却跪着在地上抬头望着他,鬓发散乱,目光中也带着三分无措。

  “我走了。”

  他将此生所有的罪孽都想了一遍,才逼自己说出了这三个字。

  跪坐地上的人回答得比他还要荒唐,“那慢……走……”

  不待此话入耳,张药已转身快步朝牢室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又酸又疼。

  玉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你记着一件事,通政司衙门的邸报……。”

  “你不用叮嘱我。”

  张药一步也没有停留,抬高声音回应玉霖:“外面的事我处置,你……”

  你什么呢?

  天地之间还有别的语言可堪在此刻出口吗?

  他行走如风,狱道也畅行无阻,不过片刻,他就已经径直走到了大理寺狱的门口。

  一股暗含雨气的风迎面扑来,却无法吹冷张药的皮肤。

  道上归家的路人掩着头,遮着面,彼此抱怨道:“今年春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冷成这样了?”

  “谁知道呢?”

  那人说话间拢紧了衣衫,瞟了一眼额头冒白气的张药,缩回目光悄声道:“怕不是,这梁京城里有什么冤孽吧。”

  此话当真不假,次日天仍未放晴。

  大风裹挟着雨水扑打着内阁值房的门扇,天还没亮,几个随堂太监冒着雨提着热水推开值房的门,浑身湿得厉害,不免嘟囔道:“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了……”

  “可不是嘛……哎哟,刑书大人在啊。”

  他们倒是有好几日没见过赵河明了,今见他独自坐在灯下,忙将提来的热水倒了一盆捧给他,“您沃一沃,这天冷得,哪像什么三四月间啊。”

  赵河明正要道谢,忽听门上传来一个声音,“几位公公请先出去。”

  众随堂回头,但见赵汉元立在门上,目光阴沉,脸色着实难看,起头的太监忙应道:“是,我们在外头伺候。”

  说毕,纷纷放下器物,避了出去。

  门窗合闭,赵汉元跨进值房,赵河明已然起身迎奉,“父亲请坐。”

  “内廷之中,哪有父子?”

  这一声又冷又无情。

  “是。”

  赵河明应下,垂头重行官礼,却被赵汉元打断,“你去过通政司衙门了吗?”

  赵河明没有回答,只将官礼作完。

  谁曾想,刚一直身,迎面就挨了一个耳光。

  其父老病,下手并不算太重,赵河明扶了一把书案,勉强算是站住了。

  “毛蘅和吴陇仪这两个人要在今日的邸报上,添上昨日三司的那一笔。通政司有人来回我,若当面回明于我,我必要往东苑禀明陛下,干净地抹了这一笔。你为什么私自做主,把那人传话的人拦下?”

  赵河明看着地面,平声道:“父亲病中,不该为这些事过劳伤神。”

  “你简直放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赵河明受下这句话,却没有应话,直起脊背身走向书案,撩起官袍坐下,继续翻看地方上的奏本。

  赵汉元近前几步,“你这算什么?”

  案上奏本翻页不止,赵河明却始终不语。

  赵汉元猛拍书案,顿时烛火震颤,满案纸腾。

  “我问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是要杀了你自己,再气死你的父亲吗?”

  赵河明猛然抬起头,“我在想你们之后要怎么对付我的学生,我在想你们以后要如何对待玉霖。”

  赵汉元一愣,尚未回神,赵河明的声音却赫然抬高:“是不是要抹掉邸报,然后用私刑逼疯她,把一切解不了的局,算不清楚的罪全部推到她的身上,就像当年你们在郁州城中逼疯我的姑母,害死我的表妹……”

  他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一次,赵汉元使了全力,掌风落下,连他自己都有些站不稳,侍立在外的随堂太监皆听到了“啪”的一声。

  赵河明似乎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预感,硬生生的受下,愣是头也没偏。

  “我看你也是疯了。”

  “对不起……”

  赵河明咳了一声,声音喑哑:“儿受不了了。”

  赵汉元看着赵河明通红的脸,眼底渗出一丝心痛。

  “你到底怎么了?何礼儒的案子结了以后,为父并没有再逼过你啊……”

  赵汉元说完,颓然而坐,支着额头沉默了半晌方道:“算了,你静一静心,余事……为父处置。虽抵报已定,但天明之前,尚有转圜,它出不了报堂。至于你将才的那些话,为父当没有听过。”

  他说着,捏了一把赵河明的手,“过去的事,不管是非对错,你必须忘干净,否则,你最后,也要成为那庆阳墙里的一个死人。”

  第110章 人如蝶 他像白色的蝴蝶。

  虽宵禁已过, 梁京城尚浸在天明前的寂暗之中。

  通政司衙门的报房内,几个报吏正将新刊印出来的京中邸报分科成册,等着齐全时, 一并发往六科衙门。

  报房外头,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充骑在高头马上, 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弓兵头戴斗笠也难免被雨水淋得湿透,早冷得拱肩缩背, 正没好气,见自家指挥使发困, 不禁大胆问道:“指挥使,这天都没亮的我们怎么就跟这儿守着。”

  王充拢紧那身收起来又临时掏出来的氅子,朝着雨地啐了一口, “还不是那杜秉笔,拿着那几根鸡毛当令箭,说这地界儿上不太平, 贼匪满道, 各府都慌得很。”

  弓兵道:“说起来, 我们又不是他们司礼监的人。您从前不也是顶不待见那司礼监杜秉笔吗?”

  “胡说!”

  王充朝那弓兵的斗笠猛地一敲,“我们是谁的人啊,我们是陛的人!人是陛下钦点的巡城御史,还不闭上你的没枉法的嘴呢。”

  “是是……”

  距报房大门不过百步远的梧桐树下,两把油伞并撑,伞下的杜灵若看着道路尽头那片黑压压的兵马司队伍, 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这个巡城御史就是根鸡毛,王充才不会给真面子呢,今儿奇了啊, 一招即来啊。诶药哥。”

  他一转头,见身旁的张药头戴围帽,白衫一身。

  他看惯了张药穿一身黑丧,如今通体风流雅白,他倒是有些不大习惯。

  张药撇过头,“怎么?”

  “哦,我就想问,你怎么知道王充一定会听我这根鸡毛的话。”

  张药反问道:“你昨晚是怎么跟他说的?”

  杜灵若拍了拍肩上的雨水道:“就照你教的,告诉他这通政司衙门的地界儿上不太平,前两日,后街上黄娘娘的娘家宅子,上月才遭了劫,这会儿子东西单子还没列全呢。黄娘娘急得不行。所以我来点点他,加派人手,严查巡视。嘿,他听了就白了我一眼,跟我说什么他的人都去了城外码头严防河匪。我就跟着补了一句:那看来得去请镇抚司的李千户镇一镇。啧,谁想他一听这话,果然应了。”

  张药偏下伞,耳边雨如瀑。

  “兵马司昨夜应该收了另外一道令。”

  杜灵若疑道:“什么令?”

  “毁通政司今日刊印的邸报。”

  “谁给的令啊?”

  张药声音渐压:“赵氏的人。”

  杜灵若“咝”了一声,“这通政司的人又不是死人,他兵马司不敢明着干吧。”

  “所以他怕遇到李寒舟。”

  杜灵若低头想了一阵,拍手道:“懂了,若是撞上咱们李千户,那这活儿就着实烫手,王充摸不明白陛下的心思,打心里不想把这事搂过来,刚好我撞了过去,给了他一套事后应付赵老说辞。嗨,这人跟我一样,都是那雨泥巴里的滑泥鳅。”

  他说完,眼底忽地闪过一丝黠色,转话又道:“药哥,你什么时候长的脑子啊。”

  围帽上的白纱微动,张药没打算搭理杜灵若这突如其来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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