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35)

  杜灵若却不肯罢休,撑伞绕到张药面前继续说道:“若换以前,药哥你脑子里必然绕不出这么大一个弯子。”

  他说着掐暗暗掐住了下巴,自顾自地析道:“你要是知道赵党指使王充前来毁通政司的邸报,不说别的,你自己提刀,带着咱们李千户,跟就王充堆软脚虾干起来了啊。那王充还能杀得过你?怕是这会儿已经被你绑得动弹不得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

  杜灵若一时截住了话,抿了抿唇,低头压住声道:“也是。你是镇抚司起头的人,听得从来都是御令,这么多年了,你在明面上,还真没有私行过一次,唉……要是陛下知道私自调动镇抚司,你和李寒舟怕是都要被剥一层皮。”

  正说着,报房的大门开了,几个往六科送京报的官吏看着门口横刀立马的王充,皆有些惊惶。

  “哟,王指挥使,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充摆手道:“没什么事,不过是稽查盗匪,不与你们相干。”

  小吏忙道:既如此,我们就往六科去了?”

  王充“嗯”了一声,示意兵马司的让开道。

  几盏雨灯从队伍中破出,朝着六科衙署的方向去了。

  张药望着那几丛明明灭灭的雨灯,忽道:“只要各省提塘将京报抄出,陛下一定会震怒。不论怎么样,我都要脱一层皮。”

  杜灵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白衫,有些不忍。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

  “我可以被天子折磨,那无非是撒气泄怒,不取我性命来多少都无所谓。但我不能在天子面前,落下私自调动镇抚司,终至天子失颜的实罪。”

  杜灵若接问道:“天子失颜……所以那邸报上到底写的什么啊?”

  张药干冷地笑了一声,径直道:“两件事,一件是春闱场中那篇的诅咒天家的逆文。”

  杜灵若忙道:“这我昨日倒是在大理寺的门路上,隐约听到了一些,说是玉霖写的,江家那傻子夹带进去的。”

  他一面说一面想,继而又连连点头,“这一株连起来可就厉害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能想通,赵党为什么要毁今日这份邸报。那……那还有一件事呢?”

  “我灭口韩渐的事。”

  张药说得寡淡,杜灵若听罢,却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凉气:“你灭口韩渐?那不就是陛下灭口……”

  他忙收住声:“就算全天下人心里都知道你是鹰犬走狗,可这种事……从来没往邸报里写过啊。三司是什么这什么意思?这不等于跟京内地方的官场宣说陛下……他们让陛下怎么下得了台?”

  “又如何?总不能命我,去杀尽天下官员吧。”

  杜灵若不自觉地抠着虎口,哽声道:“这些都是玉霖做的吗?”

  “对。”

  “她到底恨谁啊?”杜灵若的声音陡然腾高,却是喉头颤涩,满眼不可思议,“她平时对我们都和和气气的,人又爱吃爱喝,分明像什么都放得下,她……”

  他本就是灵通的人,此时将所知前后串联,倒比张药明白得更快。

  “我明白你为什么你不能提刀和王充正面干了,你怕陛下治你实罪,既而将你监禁。”

  “对。”

  杜灵若摇头笑了笑,又道:“玉霖在监,春闱案尚不知如何了结。你怕你自己困死在诏狱,她的刑场没人去劫?”

  “对。”

  连听两个“对”字,杜灵若不禁大叹,撇头独自缓了半晌的神,方苦着声哂张药道:“你果然是她的人。诶?”

  他边说边扫了张药一眼,“你这一身白也是为她穿的?”

  “谁?”

  “还能谁?”

  张药已然预料到了杜灵若想说什么,先一步截下了他的话。“杜灵若你不要放屁。”

  “我哪里放屁?”

  杜灵若的声音比将才更高,他此时其实并非有意调侃张药和玉霖,只是为这二人的处境和因缘感慨,却又不好对着张药这快冷木畅疏,恐他一时并不能听明白。于是索性纵性道:“去年你就这样带着围帽,去刑部狱找人玉姐姐的,只不过那时你胡乱穿衣,那一整个人都不好看。如今这一身白,是真讲究。可是这凄风冷雨的鬼天气,药哥,你不冷的吗?”

  这话说完,张药却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只捏住了一个要害:“什么姐姐?”

  “啊?”

  杜灵若这才反应过来,他竟改了平常对玉霖的称呼,忙道:“哦,我叫你药哥,叫她玉姐姐……也不是不行吧……”

  他说着也怕张药发作,声音越收越小,然而张药沉默过后,却只吐了一个字。

  “行。”

  说完便撑伞转过了身,独自朝漆黑的雨幕中行去。

  杜灵若回过头,眼见他那身白衫虽已沾雨,迎风却轻盈翻飞,丝毫不现委顿。

  他忽然想起,不知道哪一日在张药家中,他和还是官奴的玉霖玩笑,说张药像匹冷脸的高头马,脸长,天天不高兴,动不动就尥蹶子。玉霖则不认可。他只好让玉霖说。玉霖当时在吃鲜果,汁水充盈,她吃得根本停不下来,几乎想也没想就说:“他像白色的蝴蝶。”

  东边的天空发亮,六科衙内的各省提塘(各省派遣到京内抄发邸报的官员)渐次前来,无不提笔驻手,满脸皆写着:“这……真的能抄去省塘吗?”

  虽如此,却没有一个提塘敢明着问出。而就算提塘发问,六科也没有一个人敢明着解释邸报行文中的要害。

  衙内香焚烛烧,大雨不断地敲着窗。

  众人在一片“私不议君”的默契下,带着某种法不责众的侥幸和某种不堪出口的期待,齐然落笔。

  天光彻底亮起时,梁京水关门大开,无数人马穿行过门中。

  那一份头次将张药这个名字写作“人犯”的邸报,终于随着雨中的凌乱的马蹄声,悍然冲出了梁京城。

  辞别杜灵若后,张药独自一人,去水关门城搂上望了一眼。

  那城门外的梧桐连片如海,巨大的树冠承着大雨,升腾起朦胧的水雾。

  玉霖曾晃着一双腿,坐在那墙垛上教他:“若有观音在世,何弃你于炼狱,何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想来,他似乎早已不再绝望了。

  第111章 天子怒 把张药给剐了。

  玉霖的牢室中有一扇罩着铁栏小窗, 设在距她头顶一米之遥的地方,挨着狱墙边的一棵不知名的高树。

  窗外大雨不绝,风摇树枝, 那浓密的叶子不断撩拨着铁栏, 竟是生趣盎然。

  张药走后玉霖无事, 除了和她不爱吃的牢饭博弈,就是缩在被褥里,仰头静看那扇窗外的日夜变化。

  牢中第一夜, 她看到那浓密的树影间长出了一不合时节的黄叶。

  次日天明之时,狱吏送来食水。

  几个人影晃过窗扇, 那片黄叶悄然离枝。

  玉霖学着张药的样子,掰分着干冷的馒头,目睹了那片黄叶离枝的一瞬。

  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 可当她哽下一整块馒头,再向枝头望去时,竟见那枝头又生了一片新黄, 令她确认此间并非在梦, 果然是春来叶黄, 焦萎离枝。

  她是学儒的人,也曾在伦理纲常,天人感应的诸多学说里沉浸过,若说上天干预人事,人亦感应上天。那么这一幕春黄离枝,倒像是某种注解, 照应了她写的那句“梧照半死。”

  虽然这多少带着诗词中虚美的文艺性,显得不太踏实,但它还是抚慰了玉霖。

  人连四季的秘密都无法穷尽, 何说解读世道和天道。

  对于玉霖而言,至此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做的了。

  人只能胜人,终究是胜不了天的。

  所以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其命胜过世上所有的人。

  可虽说他为上天之子,事实上,却和那无数五光十色的神仙传说一样,除非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否则没有人会真正相信神灵之力。

  然而,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文本,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受命于天”的言辞,深信“天地为父母,天子为宗子(张载)。”并为此拼命作解,根本不像是写来给人看的。

  世人活在高低贵贱的倾轧中,被上等人生杀予夺,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字,也困于财米油盐又或者功名利禄,根本没空去研读那些锦绣文章。

  君王活在锦绣珠玑的文章里,捏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源头的权力,日日夜夜,努力地劝自己相信,锦绣文章最终可以教化世人,去相信他自己根本不相信的道理。

  何其割裂。

  何其荒谬。

  玉霖缩在阴暗的牢室内,被褥倒是十分温暖,牢中灯火葳蕤,人影干净,邪魔一处不生。

  那片黄叶落了之后,她睡了很好的一觉。

  而在与她不隔山水的梁京东苑中,奉明帝一身冷汗的醒来,身旁的女人手脚冰冷,他一脚将女人踹下床榻,漆黑的寝殿内陡然传出“砰”的一声,顿时惊起了所有上夜的宫人。奉明帝周遭渐次亮了起来。奉明帝坐在床边看了那女人一眼,早有宫人上前拥着地上衣衫凌乱的女人起身,一面带她出去,一面嘱咐她千万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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