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又说:“阿兄希望你能回到长安去。”
“那你呢?”苍清问。
“你先回去,等朝廷的令下来,兄长便去长安找你。”
“如果朝廷早就放弃你们了呢?”
“……那我便做了鬼后再去找你。”
许时归怎么会不知道,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不然他又为何害怕自己有一日会忘了阿妹的模样?
苍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的房中。
屋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听到外头院子里传来及其细微的说话声。
这么微弱的声音,可她就是能听见。
“秋荷,我将阿妹托付给你,请你一定要平安将她带回长安。”
使臣出发的时间定在几日后,跟着这支队伍一起出发的将士里,没有许时归。
白日里,秋荷忙着收拾东西,她们的,许时归的,像是要替他将未来几十年的衣物都收拾好。
苍清坐在小院中晒太阳,看着她来回忙碌。
脑中反复盘算着要如何逃过这个事件,真正的许时茴出现在京兆府,那就说明她当时是成功回到长安了的,但为什么只有她,秋荷呢?
前朝到大宋怎么也有几百年,许时茴又为什么还是不过笄年的模样,她即使回到了长安,还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吗?
罗盘对她不起作用,那不是妖她又是什么?是鬼吗?鬼又为何可以在白日里行走?
苍清在院中从午后坐到黄昏,入夜了,离使臣出发的日子又近了一日。
可这一次,苍清想了许多办法,最终却一个都没有用上。
第95章
不记得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几日, 也不知已经吃了几碗粟米饭。
阵阵擂鼓声将苍清从睡梦中惊醒,外头的院子里传来许时归的声音,“秋荷, 将门锁好!”
而后马蹄声响起, 哒哒哒地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战鼓响,全城将士听令而行。
苍清从床上坐起, 她的心砰砰直跳, 手脚一片冰凉, 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摸, 竟又哭了。
她低着头, 疑惑地看着手指上的泪水, 忽然想明白, 这个事件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原主的心意才会如此强烈透过她的身体表达出来。
她掀开被子,以最快的速度将青袍套在身上, 绑好袖箭, 冲出房门,翻墙而出。
大街上连个鬼影也没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通过空荡的街道, 传遍了整个城镇, 鬼哭狼嚎。
街上本应很黑,可城门口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足够给她照明去路。
都护府离城门并不近, 苍清没有马,只能一路跑,跑到城门口时, 被什么东西绊了脚。
她低头看,是死去的士兵摊开的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睛还睁着,遥遥望向东边,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苍清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匹木雕小马,放在老刘的手中,换下了他手里的横刀,又轻轻帮他合上了眼。
“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我不能跑,我必须去前线。”
再抬头往前方望去,横尸一路躺到城门外,马蹄踏起沙尘莽莽,和着血气染黄了夜色。
她走得更近些,站在城墙下,战火燃烧起的烟,迷了她的眼。
她揉揉眼,急急在一片厮杀的兵将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却偏看见一片火光中,几支羽箭划过夜空,直直朝着她在意的人飞射而去。
“小师兄!”
看着他挥刀挡掉两支羽箭,却还是有一支穿透了他的肩头。
苍清一刀抹开冲着她而来的敌兵喉咙,毫不犹豫穿过重重兵刃、羽箭朝着他跑过去。
他也看见她了,映着火光的眼里神色快速变化,这么紧要的时刻竟像是在发愣,唯一不变的是眼底那抹担忧。
他朝着她大步冲过来,单手拦腰抱过她,带着她旋身一圈,反手横刀割断了她身后敌兵的脖子。
将她放下,他说:“我没事。”
抬手将箭尾折断,还扯嘴对她笑,可下一秒他的眼里便呈现出惊恐之色。
不远处,都护姜晚义朝他们大喊:“小心火箭!!!”
小师兄的眼眸里,映着无数火光,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射过来。
那么多火箭,如火雨般,叫人如何躲开?
来不及思虑,苍清被人抱进怀中转了方向。
痛苦的闷哼声离她那么近,传入她耳中一直蔓延到心间,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她在他怀里死命挣扎,“你放开我!李玄度!你不能这么做!”
急得她头回喊出了他全名,可身后的人像是知道她力大,使了全劲牢牢将她护在身前,叫她如何也挣不脱。
等火箭停下,身后人松开了手,缓缓朝一旁倒去,苍清立刻回过身,在他倒地前接住他。
他的身体很重,重得她支撑不住,只能眼睁睁又看着他滑倒下去,羽箭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苍清跟着坐到地上,“不,不要……许时归你不能死,不能死……”
你死了我小师兄怎么办?
她摇着头,不肯接受眼前的一幕。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根本无法接受眼前所看见的一切,只有眼泪不受思想控制,先行接受事实自顾就往下落。
“我还没带你出去,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
他闭着眼,没再回应她一声。
羽箭在他们头顶飞过,苍清根本注意不到,只想将他重新拉起来。
“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你听见没有?我带你回家,李玄度,求你不要死,你睁眼啊……你睁眼再看看我……”
他太重了,死沉死沉的,她拉不起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他倒下去的那刻,一同被抽空。
苍清终于放弃,抱着他又坐倒在地,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血水冲成了淡粉色。
他真的重新睁开眼睛,还吃力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说:“别哭……我……”
呼吸急促,话语模糊不清。
就这么短短一句,嘴里吐出的血水,要比说得话还多。
“你说什么?”
苍清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水,一下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无论她擦得多快多用力,源源不断的血就是一直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却还在笑,艰难地将手里的横刀塞进她手中,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涌出更多的血。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他再次闭上眼。
苍清握着横刀,控制不住发抖的手,她每呼吸一次,心脏便跟着被拉扯一次。
就像有钝刀一片一片切下她的心,再放在油锅上慢慢地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哪一步走错了?
她再没有力气握住刀柄,手中的横刀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苍清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发了多久的楞,肩头中了一箭,她都无知无觉,直到都护一刀斩去她头顶掠过的羽箭。
又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
苍清抬头,姜晚义的脸上溅满了血,身上的铠甲也早就断了片。
她想也未想朝着姜晚义抬起手臂,掰动袖箭的锁片,竹箭从袖中射出,擦着姜晚义的耳朵,一箭扎进了他身后敌兵的眉心。
举着刀的敌兵,仰面倒地。
她不能放弃,至少还有两个人有希望。
苍清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沉下目光,“我不走,我陪你打到最后,你们若是出不去,我也不必出再出去。”
她重新拾起掉在地上的横刀,砍断了肩头羽箭尾。
“你要记得你不是什么都护。”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说道:“你叫,姜、晚、义。”
他似乎有所触动,咬着牙回道:“好!那就一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她回他:“杀光他们!”
“安西军誓与安西四镇共存亡!!——”
“——杀光他们!!”
“咚——咚——咚——”
战鼓擂擂。
苍清抬脚踹倒又一个袭来的敌兵,弯腰一刀扎进了他的胸膛。
溅起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眼都没有眨,来一个捅一个,来一双砍一双,身上的青袍破了口被染成黑红色。
飞射而来的羽箭扎进她的肩头、肋下,她冷着脸反手用刀划断箭尾,抬眼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城墙的外沿。
阿榆?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又慌了,挥刀砍过两个挡路的敌兵,一路跑着冲上了城墙。
城楼上也已是尸横遍地,一不小心便会踩到软绵绵的人手或是人脚。
“阿榆,下来。”
苍清站在白榆身后,都护夫人头也没有回,她说:“城破的时候,你说我是从这里跳下去,还是拿这把刀自刎?”
她平日里包发的头巾不知去了哪里,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肆意张扬。
她无知无觉只定定地望着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