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她就是要走,好歹也会来我这将银子讨走,除非……她事情没办成跑了?”
李玄度起身往库房走,说道:“她那师兄天下第一这么厉害,什么事办不成,大概是找到了师兄,也不用再赚钱赎东西。”
“你去库房干什么?”王贵跟在他身后。
“将这些长着我模样的纸扎人处理了。”
“哎哎哎!等等。”王贵忙将他拉住。
处理?开玩笑!这么漂亮的纸扎人, 要是招财猫不要,另卖岂不是又可以赚一笔。
“她肯定会来的!你要是处理了,她来得时候我拿什么交货?”
李玄度想了想回道:“她若来了,我可以重新做。”
“那她岂不是又要等?谁这么傻会愿意多花钱等?”
“你不是说她是图我美貌,才花钱做纸扎人的吗?”
“呃,反正不成!我才是掌柜。”王贵苦口婆心劝道:“我一会就去隔壁香烛铺找二娘问问,等我回来再说。”
而后李玄度怀中抱着个纸扎人,用听力“耳送”王掌柜出门。
临了王贵还反复叮嘱他,“小李啊,你不准动那些纸扎人,不然这月的月钱就不给你发了,我还要先去买上门拜谒礼,若是今日没回,你就将店门关了先回去。”
李玄度回道:“你比招财猫聒噪。”
只听门口的王贵“啧”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李玄度本能地侧身避开,出手接住,毛茸茸丝滑的触感,鸡毛掸子?
“哇!小李你这身手真是瞎子?”王贵惊呆了。
“你赶紧走吧。”李玄度又将手中的鸡毛掸子,朝声音来源扔回去,“你不是说刘二娘的爹很凶吗?拿着。”
一阵手忙脚乱后,听到鸡毛掸子砸中人脑门的声音,以及王贵恶狠狠的声音,“小李!!!”
“我一个瞎子都接住了,你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李玄度一脸这怎么能怪我的表情。
王贵无法反驳,“那你也不能让我用鸡毛掸子,打未来老丈人吧!”
打完就不是未来老丈人了啊,而是原告啊!
“你误解了,是让他打你。”
听着王贵离去时因愤怒而加重的脚步声,李玄度勾勾唇,抱着手中未做完的纸扎人走回柜台。
等手中的纸扎人做完,他摸了摸玉女的五官,柳眉杏眼,高鼻梁,樱桃唇。
他做过无数遍,他知道她的模样。
半晌,他又摸上自己的脸,金童长这样。
听着外头人声渐弱,估摸已经天黑,他收掉东西,拿起柜台边的棍子,关上铺子锁好门。
又在隔壁饼店买了六张胡饼做晚食,将饼揣进怀里,往家走。
今日的地依旧打滑。
行到自家院门口时,李玄度摸了摸那棵老苍松粗糙的纹理,犹豫着拍了一掌树干。
松枝上的落雪立时纷纷扬扬洒在他身上,和那个傍晚一样,冰冰凉,鼻尖又嗅到了那股清冽雪松香气。
抬手轻轻抹了下嘴唇,他的指腹带着薄茧,不如她的柔软温润。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不然为何要转身再次朝来路走去。
冥器铺左手边第七家是刘家香烛铺,他一手摸着墙,一手执拐,数着一家家铺子门前的石阶。
一、二、三……
冬日雪夜,路上几乎不闻人声。
四、五、六……
连犬吠声也熄了。
七……
第七个石阶,他抬手叩门,思量着该怎么开口问寻人。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
许久都未有人应门。
又叩了几次门,依旧无人回应。
铺子后头连着院,李玄度以手扶墙,往后门处走,路上的地竟不打滑了。
“你在找我吗?”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不辨男女的声音。
心间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瞬间回转头,他当然什么也瞧不见,这不过是躯体的本能反应。
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周身罩上丝丝寒意。
那个声音又响起,“你在找我吗?”
他问道:“你是谁?”
“我是卖目郎。”那声音咯咯笑起来,“你要买眼珠子吗?”
“卖目郎?”李玄度重复道。
卖目郎的声音空灵悠扬,并不尖利,也不难听,但听在人耳朵里,有种凉意,能直接冻到人的心里。
周围还有不间断的,琉璃弹珠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诡异万分。
“我的布袋里有很多很多的眼珠子,各种各样。”卖目郎的声音带着诱惑,“你要吗?”
“不要。”
对面有一瞬间安静,“你要的话,要拿东西和我交换哦。”
李玄度冷笑,“我眼瞎,你耳聋,狭路相逢。”
这回半晌后,卖目郎才继续说道:“为什么不要?”
“‘要’才需要理由,‘不要’才是智商正常的人会做得选择。”
何况他只是眼盲,又不是没有眼珠。
琉璃珠落地的声音,一点一点朝着他靠近,伴随着咯咯笑声,“那你卖眼珠子吗?”
“瞎子的眼珠你也不放过?什么奇怪癖好。”
“我什么眼珠子都喜欢。”卖目郎手里似乎在玩着东西,发出“吧唧吧唧”粘液黏住又拉扯开的声音。
伴随着空荡荡的巷子里,琉璃弹珠的落地声。
“我有很多很多的眼珠,人老珠黄的,新鲜刚挖出来的,带着血丝的……”
“你比招财猫还要狂徒百倍。”李玄度也不知道这么吓人的场景,他怎么还有心情打嘴仗,应该害怕地转身就跑才对吧?
他一个冥器铺的瞎子小伙计,到底在自信什么?
“猫的我也有,还有阴阳眼,圆眼,杏眼……”
“杏眼?”
“你要吗?”卖木郎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
“你要吗?”
“你要吗?!”
“来吧,拿你的魂魄和我做交换。”
“给我你的一魄就好。”
一股腥臭的味道冲到李玄度眼前,他的身体立时做出了反应,迅速后撤,身位变化间躲过了数个朝他而来的琉璃珠,又或许是带血的眼珠子。
谁知道?反正他也瞧不见。
“说了不要,烦不烦,有时间去治治耳朵。”
重新站定时,他自己都愣住。
“哇哦,小李我是有什么武学天赋吗?”
卖目郎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忽焉在前忽焉在后,分辨不出来源。
“那把你的眼珠给我!”
“给我!”
“给我!!”
刮过一阵疾风,李玄度迅速抬腿扫过身前不知是人是鬼,是何样貌的东西。
“给你?你拿什么来换?”
腿不知道踢到这东西哪里,似乎个子不高。
是个小孩?
一阵粘稠的“吧唧吧唧”声落地后,又传来一声尖利哀嚎声,“我的眼珠!!”
李玄度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我看不见,不是故意踢掉你的布袋。”
卖目郎盛怒,“我好心卖你眼珠!不识好歹的凡人!”
显然卖目郎并不接受他的道歉,周围的气场发生变化,连带着卖目郎的声音都变声拉长。
“还——我——眼——珠——”
李玄度终于有了些汗毛林立的感觉。
身后忽而传来三道声音。
一道女声:“妖孽,挺能躲啊。”
一道男声:“妖孽,还想往哪跑!”
另一道因为恐惧而颤巍巍男声:“你俩倒是等我啊!”
招财猫?李玄度偏头,喊出了最后那道声音的名字,“王掌柜?”
“大师兄,快缚住他!”这卖目郎苍清已经追了两日,实在是太狡猾太能躲。
“天地运行,罗网交织,一念即成……阵起!”几乎是瞬间,祝宸宁的天罗地网就朝那形似孩童、长着四目的卖目郎而去。
李玄度只听得念咒声,卖目郎不甘心的哀嚎声。
天下第一的师兄真是厉害,哪里需要他来保护她?小伙计还是回家吧。
他点着长棍去找墙,好顺墙找到方向摸回家。
有人牵起他的棍子,不等他问是谁,她已经说道:“李郎君这回可别犟,我不是想替你领路,但这是在某个非人间区域,你这样是找不到路的。”
他问:“那你会带我出去?”
她答:“我不擅长找路,得靠大师兄。”
二人之间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
苍清拉着他走到祝宸宁身边,说道:“大师兄,拿小师兄的葫芦出来,将这妖鬼收进葫芦里。”
李玄度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这是你大师兄,不是你那位天下第一的剑客小师兄?”
“嗯。”苍清应道。
他继续问:“所以你这几日没来冥器铺监工,是在替王掌柜抓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