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度冷笑:“果然是你。”
“把他还给我,”陆苑只是重复,“求你们把他给我。”
到后面几乎是在哀求。
苍清劝解道:“陆苑娘子,他已经死了,不该再以这样可憎的面目留在世上。”
这小鬼害了两条性命,又嗜血如命,决计是不能留。
“把他给我!”对面声音几近咆哮,融进呼呼风中,拉得变了形。
“妖孽休想!”李玄度冷下脸来,厉声道,翻手间罗盘已置于掌心。
船头孤灯在雨中散发出雾蒙蒙的光晕,映得陆苑面色晦暗不明,“你们找死!”
她伸出双臂,在黑暗中做出各种奇怪的手势,嘴里念着让人听不懂的语言。
船晃得厉害,她的身体却稳如磐石,不曾动摇分毫。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舱里跑出来一人,她抬起脸冲雨中站着的人喊道:“阿苑!”
陆苑头都未抬,只是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小莲冲过去将陆苑抱住,“阿苑,我们回家吧。”
陆苑狠狠将她甩开,“滚!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小莲跌坐在地上,却似不知疼痛只继续喃喃着:“我们回家吧,只要回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舱里又跑出来一人,雨水瞬间将他打湿,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苑娘!”
陆苑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机械地扭动脖子缓缓转过头:“官人?”
小莲也从地上站起身,满脸的疑问,“你……你怎么会醒?”
“是我封住了他的脉息。”李玄度出声回答了这一家子的疑问。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昏迷不醒,但是一定需要配合你屋中的香才能起效吧?封了他的穴,他闻不到你点的香,自然也就醒了。”
苍清也叹气接口道:“你们一家子还真是难评啊。”
她指了指陆苑,“这小鬼真正的主人是你?”
出现在死者门口的血脚印,一样的弓鞋不止是巧合,更重要的是这工艺就是出自小莲之手。
这家娘子就是鞋铺掌柜口中随夫搬走的人。
那么小莲多次出现在小鬼周边却毫发无伤也有了解释。
苍清试探问道:“你发现了我们下的追踪符,于是你便故意接近我们,给我们假的小鬼,又告诉我们小鬼是刘铭远养的消息,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
小莲看着陆苑,眼里透着迷茫,“你想杀了……他?你不是一直不愿伤他吗?”
刘铭远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你想杀了我?”
陆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对着苍清和李玄度说:“我们毫不相干,你们为何屡屡坏我事?”
李玄度嗤笑,“你杀了人。”
苍清继续道:“你的夫君背叛了你是吗?他忘记了你们的山盟海誓,在你孩子刚死了一个月之时就纳了新人。”
陆苑没有接话。
“你的孩子死了,而他又有了新的孩子,你恨他对吗?”
看着陆苑毫无情绪变化的脸,苍清觉得自己猜错了,“你并不在意此事……那是什么让你想杀了他?”
苍清转而看向刘铭远,大雨冲刷在他脸上,依旧没有掩盖掉他变化不定的脸色。
她只迟疑了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键,指着刘铭远道:“原因出在孩子死的那日!那日你在做什么?”
苑娘却突然开始笑,笑个不停,好似要喘过气去,笑了许久,大概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是泪。
她哑着声音说道:“不在意?怎么会不在意呢?任何一个爱着丈夫的女子,都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丈夫身边睡了其他女子。”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凭什么只有我的孩子死了?”
“他该死!你们都该死!”陆苑变得激动起来,她举起左手轻摇,在她奇怪的手势下,手腕上银制的铃铛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们都去做我儿的养分吧!”
苍清手中的罐子剧烈摇晃起来,再也拿不住脱手而出,一切都不过是瞬间的事。
刘铭远喊道:“苑娘,他早就不在了,你别执迷不悟了!”
陆苑这次没有回头,她两眼直勾勾的只盯着罐子,“官人,你看看,他不就在这吗?活生生的,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
罐身裂纹越来越多,最终裂成碎片,黑雾中托着一个婴孩,白白胖胖竟真和寻常百姓家的孩儿无甚区别。
陆苑痴痴望着飘在空中的孩子,血红的眼里是满满的不舍。
第一次见这场景,苍清看得发怔,身旁的李玄度也是一样。
就连不远处的船老大和舵手们也被吸引,不知所措地望向这边,最后还是船老大低喝一声:“别回头!好好掌舵,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他行船几十年,不止一次见过这种诡异之事,他懂什么时候应当视而不见,可耳朵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探去。
“祁儿过来。”陆苑向空中小鬼展开双臂柔声唤道,“到阿娘这里来。”
婴孩小鬼脸蛋白净,穿着红色小袄,霎是可爱,让人忍不住心里一软。
他看了一眼陆苑,蹬了蹬腿却是朝苍清飞去,停在她面前伸着短胖的手臂,咿呀说着话。
“祁儿要抱抱……”
“抱抱……”
让人一时间无法对这样的孩子下手。
直到这个可爱的“孩子”一口咬在苍清的手臂上。
苍清手臂登时流出鲜血,那婴孩两眼放光,更加用力吮吸起来,身形较之前又大了许多,竟像个二三岁的孩童了。
李玄度慌忙用手去拉扯,小鬼却将自己的牙深深嵌在肉里,若是强拉硬拽痛苦的只会是苍清。
第22章
“符纸给我!”
不等李玄度说第二遍, 苍清已经取出几张符纸递过去。
李玄度快速接过,指尖夹起一张杀鬼符,口中念咒, “啪”的一下贴在小鬼脑门上。
符纸燃起一团烈火, 如此瓢泼大雨都无法将它淋熄。
火焰燃上鬼身,小鬼吃痛, 黑气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可爱的样子忽地变作狰狞鬼脸。
“不要——”
陆苑厉声喊道。
大概是出自一位母亲的本能, 她跌跌撞撞朝着小鬼跑去,不顾火焰将小鬼抱进怀里。
“祁儿……祁儿别怕, 阿娘在这里。”
陆苑瘫坐在雨地里, 面上不知是雨是泪, 只管尽数从脸庞流落。
“妖孽, 还执迷不悟?!”
月魄剑指在陆苑身前, 她也毫不在意,好似早就不打算活下去。
小莲扑上来, 挡在陆苑身前大叫着, “不,不是这样的,这些事和苑娘无关, 是我做的。”
“闭嘴!”陆苑毫不留情将小莲推开, “装什么无辜?你当真以为我就不恨你吗?”
小莲听她这么说,先是一脸错愕。
又听陆苑道:“你若是真有心,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应当拦我。”
小莲似想到了什么, 面色僵硬地垂下头去。
陆苑不再多瞧她一眼,只是抱着怀中小鬼,缓缓摇响腕上铃铛镯。
“叮铃当啷——”
口中清唱着不知哪里的歌谣。
“溪水边上哟, 有那浣衣娘,情窦未开时,不知世上愁几许——”
“溪上边上哟,有那痴情郎,一见倾心时,方知世上愁几许——”
刘铭远走至她身边,轻轻唤她:“苑娘。”
陆苑忽然不唱了,缓缓抬头看他,眼底暗沉。
她二十与刘铭远相识相恋,背井离乡随他偷跑出来,红袖添香陪他读书写字,之后进士及第,二十五又随他赴任衢州。
“官人,你可知你赴任衢州那年,我已经有孕两月,只是因路途艰辛没有保住这第一个孩子”
“你不曾说起。”
“是,因为我担心你新官上任徒增烦恼。”
“我……”刘铭远想说些什么,嗫嚅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口。
“此后我伤了元气多年未孕,眼见你唉声叹气,身边人都劝你纳妾。”
她依旧望着他,目光深深看得刘铭远心里发凉。
“是,我当时是愁过,可我最后不是也没同意吗?”
“呵……直到四年后又有了祈儿,我才安下心来,那时心想终于不会有人同我分享我的丈夫了。”苑娘苦笑,可终是人心易变,这冷清的宅子里还是多了一个可怜的人儿。
“祁儿出生后,府衙后院清冷的日子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难捱了。”
她不再看刘铭远,而是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的小鬼,想起那段时光,眼里变得温柔。
“那日我也是这样抱着浑身湿透的祁儿,他的小身子那么凉,我一遍又一遍喊他名字,他却再也不会回应我。
“明明早上还在说,爹爹最爱吃鱼了,若是能有世上最美味的鱼,爹爹就一定会回家陪祁儿一起吃饭。”
刘铭远浑身一震,“我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