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向珠帘后,那伶人缩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微胖的锦衣男人拿着锦帕在擦手,帕上血迹斑斑,他喊道:“何处寻来此等劣货?!”
组局的杨员外立即上前恭谨道:“徐内知莫恼,这批新货,驸马要得急,自然是未教好。”
“算你运气好,今日是我,若是犯到主子你几条命都不够!”
杨员外赔笑,“扫了徐内知雅兴,今日又新寻来几位莺儿,可要一观啊?”
“嗯。”被称做徐内知的微胖男人用鼻子哼了一声,抬脚踹身边那趴地的伶人,“将这个拖下去,你知道该送去何处。”
这一句句对话毫不避讳地传入在场宾客的耳中,可这些人似乎早已麻木,脸上仍旧堆着恭维的笑,互相阿谀。
何有为夹鱼脍的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失败告终,气馁地放下筷子,改去端酒杯,酒入喉,却不知滋味。
这帘后之人原来是京中某位驸马家中的内知。
区区一个公主府的管家已是如此作为,那公主与驸马又该是如何一手遮天?
他想起路遇牛尚书时,他对他的告诫:不观不言不动。
忽而明了一切,心中顿升寒意。
这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果然这徐内知开口说道:“今日邀各位贵人前来饮宴,是要引荐几位新朋友,既是新友自然不可怠慢,一会来的伶人,任凭挑选,便在此处行雅事。”
言下之意,是要新来的当场递上投名状,从此撇不干净,若不挑人既是不愿交友,今日恐怕是不能安然回去,明日传回家的约莫就是,某某官员花场醉酒,归家路上意外而亡。
何有为驰骋官场十多年,老狐狸一个,怎可能听不出来,心下兢兢,已在暗自谋划该如何安然脱身。
等那杨员外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位伶人,一个个精心装扮如仙子,却各个垂着头,脖上栓着铁锁链。
像一只只被缚住翅膀系了项圈的莺雀。
“走近些。”徐内知命令道。
伶人乖巧地走进珠帘后,徐内知双腿交叉搁到放置在榻上的凭几上,脚尖一点一点的打着节拍,一脸惬意。
明明只是内知,却也能仗着公主驸马狐假虎威,在此处一副上位者姿态。
他拿眼一一扫过眼前的伶人,瞧见其中一位面戴珠帘巾,用手一指,恼道:“将面巾摘了,藏着掖着做什么?”
女伶听话的摘下珠帘面巾,冁然一笑,全然没有其他伶人那般畏缩,一下便将徐内知看呆了,出声问道:“你唤什么名?”
“清商。”
“可会跳舞?”
“不会。”
“乐器呢?”
“不会。”
徐内知皱眉,“那你会什么?”
清商未答,一旁的杨员外赶紧道:“是雏鸟且会服侍人就好,只要主子们满意,才艺可以慢慢学。”
徐内知点头,目光幽幽不知思量着什么,“有理,那便好好教着,此般姿色,应物尽其用。”
其实不止是徐内知,在场之人包括何有为全被此女迷住了眼,她画着珍珠妆,一颦一笑,簪星曳月,耀眼至极。
有位贵人已是迫不及待想要挑人,“清商乃秋日之风,这名字肃杀气太重,娘子冰肌玉骨、沁人心脾,叫我等返老还少,该如夏日清风,不如唤作醒骨真人。”
何有为闻言抽了抽嘴角,这贵人瞧着都已六十有余了,怕不是得用些药才可拯救他那可怜的黑针,还返老还少。
徐内知说道:“这莺儿还未教好,官人不如另选。”
此话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想留给他主子或是另做他用。
何有为也想选她,却不是因为此女貌美,即使她眉间的朱砂痣改作珍珠花钿,她的脖子被锁链锁住。
但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莫名就安定起来。
在心中默念:是仙姑啊,仕途有救了。
想来那厉害的李道长定然也在附近。
一直微笑瞧着众人的仙姑,悠扬地“啊”了一声。
“我想起我会什么了。”
在场各位期待的眼神中,她淡然说道:“我会杀人。”
权贵们皆是一愣,这说得叫什么话,还想杀人?又是个没打服的。
杨员外立刻扯起她脖上的锁链,将她往前一带,一巴掌便要扇上去。
徐内知阻止道:“别打,那么好的皮相,打坏了用起来扫兴,将锁链摘了,别磨坏了皮。”
耳光声却已然响起,捂着脸的却是杨员外。
“各位官人猜我为何要取名清商?”苍清反扯住脖间铁索,将长长的锁链绕上一动不得动的杨员外脖子。
“秋风萧索,杀人正好,不过我还是喜欢你们叫我白——无——常。”
不是杨员外不想动,而是根本无法动。
何有为闭上一只眼,在心中替人默哀。
事发突然,等徐内知反应过来,只听骨骼断裂声,杨员外已经没气了。
终于有在场权贵认出她,“她……她是点珍宴上琞王怀里那异族怪物!你不是死了吗?!!”
宴上瞬间嘈杂四起,包括那几个伶人,都吓得退到一旁。
徐内知听荣昌公主与驸马提过此事,第一反应是左右四望,“琞王来了?!”
不可能,能上船的都是核查过的,琞王这种刺头,根本不会给他下帖,就如邢妖司那主事也从未收到过请帖。
事实上所有身份对立的亲王、公主以及他们的门客都不在邀约之列。
可不是说此女已经死透了?那疯殿下还整日寸步不离的守着。
“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官人定是认错了!”徐内知从榻上站起身,踉跄着往后躲。
“来人!快来人?!抓住她!”
许久都不见护卫冲进来。
“别期待了,都死了。”苍清甩着手中铁索,笑道:“确实是认错了,我只是来索各位官人命的无常。”
“啪嗒”一声,苍清脖子上的铁环断成两瓣,从她的颈肩滑落,垂在半空。
她慢慢朝着徐内知靠近,顺手拿起桌案上的桃,咬了一口,“你不在我的猎杀名单上,你叫什么?我给你记上。”
不等人回答,苍清又将桃砸在徐内知身上。
“不甜,不如他寻来的仙桃。”
徐内知微胖的身子来不及躲闪,脖颈上一凉,铁链冰冷的触感像一条刁钻灵活的蟒蛇,巧妙地缠上他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他惊惧交加,“你到底是谁?!怎敢如此妄为!”
“白无常啊。”苍清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阎王点卯,无常索命,天经地义。”
痛苦的窒息感让徐内知抖如筛糠,竟还荒诞地在想,他要将她送去“那位”手中!让她生不如死,这么好的皮不能浪费,正好用来绣山水图,她的骨头应该被做成骨灯。
又想还好驸马爷没来,那祈平郡主被囚在享莺斋地下的事,今后就只有驸马一人知道了……
很快脑中的画面中断,身体软如泥似地滑在地上,成了赏月宴上第二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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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11.30有加更[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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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蠢材,你家驸马已经死在我手上了。
徐内知:所以再也没人知道你在哪了。
郡主:……?[裂开]
第254章
徐内知这些死前的走马灯, 何有为是不知道的,他只赶紧躲进了桌案底下,动作那叫一个流畅迅捷, 丝毫瞧不出是个快五十的人。
宴上骚乱起来,有人惊呼, “是白无常风娘子!!那杀人无数的风娘子!”
“什么疯娘子,你才疯呢。”苍清收起铁索,不满地挥袖, 一道无形屏障拦住了想要逃窜出去的权贵们。
“想跑?那些冤死在尔等手上的亡魂可不同意。”
宴席上, 火光灼灼。
有人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往后退,“我错了……我不想死……”
等到的只有一句。
“今日卜卦,你命犯血光。”
铁索缠上一个个权贵的脖颈,赏月宴成了无常索命的灭门宴,不知这些显贵们濒死前都在想什么?
可会想起曾被他们凌虐致死的无辜伶人?
相比之下, 权贵们死得干净利落多了。
苍清从袖中取出卷轴, 对着火光,扫视一圈宴席核对清点人数, 依次划掉卷轴上的名字。
“果然还是一网打尽更快些。”
小小的卷轴上密密麻麻记满名字, 已经有一半划上了线。
苍清收起卷轴,翻掌唤出月魄剑,随手一挥,剑气瞬间破开了伶人们身上的枷锁铁链。
“望诸位对今日之事缄口不言,只说是船体失火侥幸活命,余下官人切记引以为戒,勿忘良心。”
她挥手撤掉屏障,“船已靠岸, 都走吧。”
剩下的官员连声应是,连滚带爬跑出画舫,争先恐后往岸上跳,反观那些伶人冷静多了,对着苍清施了拜礼,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