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载少年夫妻,远郎负心薄幸,妻儿新丧,不过三月就要娶新妇。”
刘铭远看着地上的新娘,眸光幽深,忆起了他与苑娘红烛高燃的洞房夜。
如今已是阴阳相隔,无处话凄凉。
“刘某此生唯爱陆苑。”他弯下身,拉住新娘的红巾,一把扯掉,“可你不是她。”
红盖巾下只有一个泡发胀了的人头,被他一碰,从新娘脖子上掉下来,转个圈,滚到了门槛边。
“小巳?”刘铭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张小巳显形的身影。
而没了人头的新娘,很快倒在地上,不过是个纸扎人。
坐在床上的新娘笑出了声,却是男人的嗓音。
“刘知州的唯爱就是在小儿新丧时,爬其他女人的床吗?那你这份爱可不太能拿得出手。”
刘铭远一惊,“何人?!”
“刘知州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认识了?”李玄度扯掉头上的红盖巾,站起身时没注意,“咚”一声头撞到了拔步床的床檐。
听声音,撞得还挺重。
他轻呼一声,皱着脸捂住头,撒气似的又扯掉了披在身上的喜服外衫,露出穿在里边的青袍。
刘铭远这才明白进屋时的怪异感来自何处,新娘的喜服穿在小道士身上,短了一大截,怪不得要背着手,只是烛光太暗,叫他忽略了。
想来那龙凤烛也是故意移到外间角落里去的。
“李小哥深夜闯我新房,又装神弄鬼是何居心?”刘铭远说着话,手探进袖中,摸到一块光滑如玉的物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
李玄度矮身走下拔步床,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差点栽个大跟头。
他嘟囔着暗骂了一句。
虽说刘铭远如今气运极强,但他也不用这么倒霉吧?
李玄度决定速战速决,拔剑指向刘铭远,“你是自己将宝物交出来,还是本道长打到你交出来?”
“李小哥就这般自信能活着走出这里?”
李玄度轻嗤,“要试试?”
剑锋一转刺向刘铭远,后者就站着什么也没做,房门忽而打开,里应外合的白榆走进来,没注意一脚踩在门槛边的人头上,跟着脚下趔趄。
慌乱间正好撞上月魄剑侧锋。
她身侧的苍清手忙脚乱扶人,才没叫白榆摔个狗啃泥。
李玄度急急收剑,“白榆你早不来晚不来?”
偏在他起势时出场。
人倒霉时,真是处处闹笑话。
他这一动作,人头正好滚到他脚边,一下踩在上头,又要避人又脚下不稳,“啪”摔倒在地。
李玄度坐在地上,一脸不敢信???
自出师以来,他从未有过失误,更遑论这么小的失误。
那穹灵玉到底是何物?如此大能耐,叫他避开了所有正确的选择。
苍清忙去扶他,“小师兄你没事吧?”
被她松开的白榆也没闲着,按计划趁机偷取宝物,在下一瞬,斗篷的一角被回弹的门夹住,拉扯间以类似的方式,跌坐到了地上。
苍清回头,“额……”
真是出师不捷,倒霉透了。
这换作平日根本不可能发生。
刘铭远自始至终就未动,冷眼看着他们三人的笑话。
“几位还是歇了心思吧。”
他此时气运正盛,无人能敌。
第36章
苍清握住李玄度持剑的手, 指向刘铭远,“谁是真正的天选之子还说不准呢。”
张小巳的魂已被送走,独留下一个人头, 算是断了刘铭远一运。
但眼下探囊取物与直接拿下, 都未成功,还需另谋出路。
刘铭远笑道:“连老天都帮着我, 尔等还能如何?”
趴在刘铭远背上的婴鬼嘻嘻笑着, 化出无数分身飘在空中, 不断移形换影,让人难辨真假。
笑声直刺耳膜, 叫人头痛欲裂。
小鬼自显身形, 所有人都能瞧见, 李玄度将苍清拉至身后, 双手结印, 喝道:“穿林打叶!”
月魄剑凌空而立,化出无数剑影射出, 打中周身数只婴鬼。
这一回没有任何失误, 婴鬼分身被打散化成黑烟。
本体瞬间尖叫着躲回刘铭远身后。
与李玄度站在一处的苍清面露惊讶,“我真是天选之子?”
三人中如今只有她影响不算太大。
这点能从她在谁身边,谁就安然无恙看出来。
毕竟白榆还坐在桌边, 刚有点动作, 就被桌上滚落的杯盏砸了头。
刘铭远显然也觉不可思议,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他拢在袖中的手轻动, 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物什,像块圆形玉佩,正中心有处菱形镂空, 其上镶着一颗红玛瑙。
“这就是穹灵玉?”苍清不禁发问。
刘铭远自然不会回答她 ,站在房门口,轻诵出了听不懂的咒语,躲在他身后的婴鬼飘至空中,身形猛地暴涨,化作一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屋中的千工拔步床在瞬间被挤压成一堆木屑。
李玄度的反应够快,带着苍清又拉起地上的白榆跃出了房门,三人背靠而站,警惕地盯着四方。
而刘铭远早已退出屋站在院中,用看死人的眼神瞧着他们。
原本只开在角落里的穿心莲此时爬满了整个院子,连石缝里、青砖底下都不间断地冒出来,在人的脚边随风轻摆。
没人留意这疯涨的野草,注意力全在屋中那婴鬼上。
不,现在是个怪物了。
像鱼像犬又像人,犬腿鱼尾偏偏还长着人头,有鼻有眼甚至还稀稀拉拉生着毛发,但脸颊上居然又长有鱼鳃。
这算什么?鱼人犬?
它身形过大,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但它偏想从门里挤出来,“哗啦”一声巨响,屋门被震碎。
率人刚走进院门口的仁和县令何有为,手中举着火把,正好就瞧见这一幕。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院子,怪物的模样清晰印进他眼中。
何有为吓得转头就跑,结果刚冲出去转眼又站在院中。
他不明所以又试了几次,但不止是他,他带来的一众官吏也无一人能走出这院子。
何有为喘着粗气,腿都在抖,手中的火把都快握不住了。
他就说不该趟这浑水,原想着仙姑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能耐,抓个凡人定不在话下。
这下可好?怕不只是仕途断送,连小命都要交代在此。
他仍未放弃,扶着身侧的官吏,脚步一点点往院门口移。
“别白费心力了,何县令。”刘铭远幽幽说道:“是你将他们带来的吧?”
他的视线扫向苍清三人,“你们都得留在这里,化作我儿果腹之食。”
苍清迎上他的目光,“可惜你遇上的是我们。”
不知何时起,她也学来了小师兄的几分狂傲气。
狠话放得再响都挡不住怪物冲出门来,朝着他们吐出一口粘液。
李玄度一招“穿林打叶”拦了回去,这滩粘液落在院中的穿心莲上,被沾上的穿心莲立刻枯败下去。
几乎是瞬间,其它的穿心莲纷纷远离了这粘液,齐齐聚拢在苍清三人的脚边。
而这粘液仿若有生命般,哪里有生气就会往哪里游动,细瞧去,粘液中还有无数蠕蠕攒动的黑色小虫。
爬过之处,所有活物只留森森白骨。
“往后退!”李玄度提醒身后官吏。
可后头是出不去的院门,前边是吐着粘液的怪物,早已无路可退。
“小师兄,你不觉得这怪物与信州的假河神很像吗?”
苍清说着话,眼却一刻都未离开过怪物与地上蠕动的粘液。
李玄度点点头,“如果没猜错,这应当也是异族。”
谁也不曾料到,藏在穹灵玉中的婴鬼竟是个怪物。
那符箓与道术恐怕对它效果不大,得用月魄剑。
苍清在此时与他心念相通,“阿榆,你去护着何县令与一众官吏。”
白榆应声撤离,踏过脚下层层叠叠的穿心莲,原本离了苍清她应该再次倒霉,但奇的是这一回无事发生,她顺利挡在了一众官吏前。
羊皮小玉鞭损坏了,她便扯下挂在院门上的喜绸,以此做鞭,甩开纷沓而来的粘液,喜绸在她手上,犹如天降红龙穿梭于人间。
再者那怪物死盯着的也只有苍清,多数粘液都是朝着她而去,它挤出屋门朝着苍清扑来。
李玄度站于她身侧,难免也就受到波及,好在不倒霉时他剑术极好,杀对面不在话下。
只是离不得苍清。
原本背靠而站的二人默契地换了姿势,李玄度一手揽着苍清,另一手与她同执一剑,就如在家中梅树下做过的无数遍那般。
他带着她,亦或是她带着他。
动作整齐划一,脚尖轻点飞身而起,凌空飞旋。
“——梨花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