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清立时忽略了那份情绪,捂住小锦包,理直气壮,“我对你万分了解,也是本事。”
“是吗?有多了解?”李玄度像是随口一问。
很了解。
小师兄从小养在道观,后来又外出游历,和生身父母能融洽到哪里去?
儿时不提,重逢这半年多来,他也从未提过父母一句。
再说他如此孤傲,说话阴阳怪气还总扎人心,舔一下嘴都能毒死自己,何来知己好友?
苍清没有提父母的事,怕戳到他的伤心处,只说:“小师兄说话不讨喜,自然没有朋友。”
李玄度脸上的浅浅笑意却依旧落了下来。
“不讨喜,你……就是这么觉得我的?”
“我就是最大的受害者好吗?”
“原来如此。”李玄度抿起唇,微微颔首。
苍清注意到他的神色,轻拍了下他的肩,“其实你不用太在意,往好了想那叫字字珠玑,骂人都不带脏字。”
“可……”李玄度自嘲地轻笑了一声,“苍清,可我……”
苍清停下步子侧身静静瞧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身后是巷中高悬的灯笼,李玄度背光而站,他的影子完完整整罩在她身上,代替他将她拥在怀中。
眼神相触,似有千言万语。
良久,李玄度轻摇了摇头,“算了,春风楼到了。”
苍清朝前望去,春风楼璀璨的灯火醉在月初的夜色里,遥遥如仙宫。
明明还有一大段路程。
李玄度不再言语,加快了脚步,带着影子离她远去。
苍清只得默默跟上。
作为十里长街最有名的燕馆歌楼,春风楼当得起一句销金窟,里头富丽堂皇,正中心搭了圆台子,有献艺的伶人在演出。
作陪的小姐、小倌也皆是才貌双全。
二人才踏进门,便有厮儿上来迎人。
李玄度扔出锭银子,直言相问:“今棠小姐在何处?”
厮儿想来见惯五湖四海的客人,眼毒的很,分得出富贵与否,虽瞧他像是在瞧呆头雏鹅,脸上却仍堆着笑。
“客人,这今棠小姐可是春风楼的行首,别说寻她的人能排到扬州城外,再者不是客人挑她而是她挑客人。”
这话说来奇怪,做艺伎伶人的,哪个不是身不由己,竟还能自主选客?
就算是行首气性再大,也总有能压她一头的权贵。
苍清二人的疑惑大喇喇写在脸上,厮儿解释道:“除非是今棠小姐自己选中的,想见她一面,要百金,且得去趟无望山。”
又是无望山,青棠琴不是说也出自这里?
可为何非要叫人进无望山?
这山在扬州城外,坊间相传,无望山本是处山清水秀的宝地,记不清从哪一年起,山里出现条怪蛇,就此罩上毒瘴,蛇虫频出,连邢妖司都无可奈何,常人进去必是不能活着出来。
苍清问:“真有傻子会去?”
“嘿,也不能这么说,世间多得是痴情儿。”
厮儿是个惯会口舌之道的,压低声笑说:“还真有那想强权压人的权贵,也有愿意替她脱籍的,可后头不是自愿放弃不再纠缠,就是主动进了无望山,就此失踪。”
越说越稀奇,勾起了苍清的好奇心,她又与厮儿说了几句闲话,借机打听到今棠的厢房,而后摆摆手,“你下去吧,无需喊人招待,我们就在大堂看歌舞。”
这话自然是借口,等厮儿一走,她和李玄度就悄悄摸进了今棠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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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三合一,万更。
行首:花魁
宋时,常唤伶人艺伎的娘子为小姐。
合欢蠲忿亦休论,梦蝶翩翩逐怨魂。——宋.杨亿《无题三首》
蠲(juan一声),虫名,文中是除去的意思。
嫡长子梗来自网络,看个乐。
第39章
屋里无人, 唯芙蓉帐暖,香气氤氲。
一架通体玉石色的古琴静静摆在案几上,闪着清冷光辉, 瞬间就能将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这就是青棠琴?”苍清上前打量。
指尖掠过琴身, 触指冰凉,如寒月, 她问:“不是说今棠小姐与琴形影不离吗?”
不用等人回答, 下一瞬她就想到了答案, 因门口传来了女子的嬉笑声。
琴在屋里,那么它的主人定然未走远。
苍清与李玄度顿时如两只乱窜的小猴, 慌忙间苍清打开靠墙的红漆窄衣橱, 将李玄度推了进去。
紧接着她也钻进去, 橱门关上的那刻, 屋门被推开, 嬉笑声由外转到屋里。
有盛装娘子挽着位醉酒郎君跨进屋来,环视一圈, 视线落在衣橱上。
正好与透过衣橱缝往外望的苍清对上眼, 惊得苍清立时移开了眼。
娘子眼尾眉梢都带着撩人笑意,与身侧郎君调笑着,随手拉过了海棠纹薄绢屏风。
与她同行的郎君抬起头, 竟正是傍晚才遇见过的书生, 元真意,那这位娘子必是屋子正主今棠小姐无疑。
元真意醉得不轻,已是迫不及待去解今棠的衣衫, 将她拉屏风的手往回带,“这时候还管那破屏风做什么?”
被他这一阻挠,薄绢屏风便只半挡在床榻前, 从衣橱里望出去,恰能望见床头。
今棠嗔道:“你们男人呐,都是这般急。”
她的声音酥得能让人在瞬间化作软骨,听得橱中的苍清身子也是一个激灵。
“我急什么?你若是这般说,我便不动了。”元真意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没有真停下来。
“急着演戏呐——”今棠拖长了尾音,一颦一笑都耀眼。
元真意急她却不急,身段灵活几个转身推拉间便掌握了主动权,拉着元真意到了琴案前,“意郎莫坏了规矩,先听我弹曲罢。”
“我也不能例外吗?”
今棠不答只笑,元真意便只能怏怏作罢,半敞着衣衫懒洋洋地支在案前。
关于今棠的规矩,苍清在楼下大堂时还真听厮儿提起过,每一位想与今棠共度春风的男人,行事前必得先听一曲琴音,不然是万近不得身的,有多少金银都不好使。
而来春风楼的大都自诩风雅,弹琴听曲这叫助兴。
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从今棠的指缝下流转而出,琴声时而婉转动听如珠落玉盘,时而激昂勇进荡气回肠。
清声不似人间物,一梦黄粱入凡尘。
曲罢,半推半就间已经到了床榻前。
云鬓纷斜裙袂摧,媚语莺啼浅声啐。
伊人素手解罗帷,软榻处,戏相随,锦绣不遮鸾偶辉。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暧昧慌张起来。
透过半遮掩的绣屏和薄纱帐,衣橱中躲藏的苍清二人,满目所见已是凌乱不堪。
苍清瞧得兴致盎然,用气声说道:“他们接下来是要……”
一双发烫的手覆在她眼睛上,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别看了!”
李玄度站在她的身后,衣橱狭窄,二人身前后背原本紧挨着,他却用手抵在她脊背上,态度强硬地不准她靠近,两人之间空出了间隙。
“也别听。”
他垂头靠在她的耳侧,几乎是贴着说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上,苍清又打个激灵,僵直了身子,此时眼前已经是一片黑,什么春景也瞧不见,可面上却突然烧起来。
滚烫滚烫的,烧进她的心间。
衣橱外的云情雨意、声声气喘更是通通听不见,耳边只剩他的呼吸声,混着她狂跳得心扑通扑通声。
一时间天地颠倒,辨不清白天黑夜,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过去多久,在苍清要呼吸不过来时,眼前突然大亮,衣橱门猛地打开。
橱门外站着今棠,衣衫整齐,发髻端正,面上笑吟吟瞧着他们,眼里全然是冷意,“二位客人何不出来光明正大看?”
苍清如获重赦,脸上发烫,脚下发软,几乎是爬出的衣橱。
只可惜她眼下没有太多精力去管旁的,不然就能瞧见她身后的李道长,脸红的与她不差分毫,且是整了整青衫下摆,才跟着踏出了衣橱。
只听今棠说道:“我这儿不招待女郎,小娘子不如出门去隔壁找小倌,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直勾勾瞧着李玄度,掩唇笑道:“这位郎君如此俊俏,可以留下,我请郎君饮一杯。”
说着话,人还往前倾,伸指缓缓去勾李玄度的衣襟。
李玄度很自然地躲到了苍清身后。
苍清也很自然地跨前一步,拦下今棠的动作,笑道:“今棠小姐莫恼,我师兄是琴痴,仰慕你的琴技已久,今夜冒昧前来观瞻,亦是想知晓这青棠琴的来历。”
今棠冷笑,“我与二位是初见,凭何告知?”
碰上硬茬了。
但人不愿说也是人家的自由,从厮儿那处探得的消息来看,今棠如此大腕,必然也瞧不上黄白之物,苍清思虑着又道:“那我们同你谈合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