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00)

  西北冬日肃杀凛然,朔风呼啸砧骨刺肤,却都抵不过这股昂扬生气,直欲冲寒破蕾,催出春意。

  不知不觉,秦萧眼底含起一缕笑意。

  他再度引弓搭弦,铁弓开成满月,长矢疾出破风凌厉,再一次命中红心中央。

  箭靶剧烈震动,先前崔芜射中其上的箭矢随之颤晃,却未再震脱箭靶。

  她素来要强,既做了,就会拼尽全力。

  打地盘是这样,治理民生是这样,射箭也不例外。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虽慢,却极稳当。

  如此一路下去,她能走到哪一步?

  锐响嗡鸣,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将先前正中红心的长箭从中劈开。

  “我助你一臂之力,”秦萧想,“希望你能做到,她想做却没机会做成的事。”

  第65章

  贾翊非常清楚秦萧对崔芜, 乃至陇、歧两州的意义,之所以冒昧打扰,是因为崔芜一直期待的事发生了。

  在崔芜以雷霆手段清丈田亩, 将被豪强大族侵占的民田一一扒拉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处置了试图阻拦拆毁堤坝的柳家人后, 余家主果然坐不住了。

  崔芜端坐案后,捧过茶盏饮了口:“他做什么了?”

  柳家的事传到余家主耳中后,他当即意识到不好。可他没想到, 崔芜动作如此之快, 将柳家人打包送与了他。

  眼看姻亲之家被绑成一串粽子,跪在门口哀嚎连天,余家主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拿粮赎人。

  经此一役,他与崔芜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赎人花费的钱粮是小,脸面是大。若是就这么认了栽,以后如何在凤翔城中立足?

  但余家主不蠢, 很清楚自己无法与崔芜正面对抗,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无兵。

  家丁人数再多、再能壮声势,到底未经训练, 指望与正规军抗衡, 纯属白日做梦。

  “老爷可得想想法子,”又有柳夫人在旁哀哀哭求,“妾身家里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若是有个什么,我柳家就绝后了!再者,那崔氏明着是对柳家,其实冲着谁,老爷心里能没有数?再这么干等下去, 余家迟早跟柳家一个下场!”

  这话奠定了余家主的决心,他停下没头苍蝇似的踱步:“来人,备纸笔!我要给泾州写信!”

  余家主想得不错,要在夹缝中生存,就得寻到一股足以与崔芜抗衡的势力。他将周边各州挨个打量过,最终选定了泾州。

  理由也很简单,他与泾州有亲,一个远房堂妹嫁给了泾州守将,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于是一个时辰后,余府角门偷偷开了,仆从牵着骡子混入百姓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城。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殊不知崔芜早料到这一着,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余府。余家仆从刚一出城,贾翊就接到报信,当下不动声色,只等官道人迹稀少,行至僻静处时,才命人将其拿下。

  “这是从余家仆从身上搜到的信件,”贾翊双手递上,“请主上过目。”

  崔芜展开,粗粗扫了两眼,发现与料想大差不差——无非是余家主给泾州守将报信,称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孤苦无依,不足以成事,请泾州守将早做决断。

  “这是打着驱虎吞狼的主意,”崔芜一笑,将信纸拍在案上,“他就不怕自己玩脱了,请来的虎反把自己吃了?”

  贾翊同样不将余家主的伎俩看在眼里,但如何应对,他想听听崔芜的见解:“主子以为,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想过这个问题,说来胸有成竹:“不处置,先静观其变。”

  贾翊微觉讶异。

  “找两个写字好的,仿着余家主的笔迹口吻,给泾州守将修书一封,”崔芜说,“内容大差不差,只是跟他约好时间地点,就说姓余的买通了守城官,只要泾州守将出兵,他就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凤翔一举送给泾州守将。”

  贾翊明白了:“主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他知崔芜心怀民生,不欲在寒冬时节多生战事。但余家主这一手,无疑是自己把泾州往崔芜怀里推,她若不接下,岂不辜负了人家美意?

  至于里应外合这一节,更是神来之笔。若要泾州守将贸然出兵,他有心保存实力,多半是不肯的。但若有人甘为内应,令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凤翔,试问几个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主子英明,下官这就命人去信,”贾翊道,“到时,只需在泾州守将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就能将这股势力斩草除根。”

  崔芜与他主从多日,彼此都很了解对方心性。被他一语说中心思,她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去吧。”

  贾翊俯首,起身欲行。

  然而刹那间,他脑中倏尔闪现过方才校场上,崔芜与秦萧相谈甚欢的场景。崔芜是什么心思,贾翊尚且拿不准,但秦萧的眼神,贾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方豪强看着堪与匹敌的对手,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

  要不要提醒自家主上一声呢?

  贾翊有些犯难。

  他站在原地不出声,时间久了,引来崔芜关注:“辅臣可是还有话说?”

  对上崔芜双眼的一瞬,贾翊下定决心,自古疏不间亲,崔芜的心思虽不明了,但她称秦萧一声“兄长”,可见情分深厚。

  再者,秦萧乃安西军主帅,手握万余精兵,若能交好,与己方有益无害。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挑破窗户纸的意图,他又何必当这个恶人,将大好的助力往外推?

  “无事,只是在回想计划可有漏洞,”贾翊再施一礼,“下官先告退了。”

  言罢,再不犹豫,疾步退出堂外,自去寻了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仿造信件。

  自崔芜入主凤翔后,原伪王麾下之人被她清洗大半,凡有作奸犯科、剥削百姓者,统统处斩示众。

  法场之上,人头成排地掉。人群之中,百姓连连叫好。

  与此同时,府衙上至司马、参军,下到寻常府吏、衙役,皆需寻人填补。

  对此,崔芜采取了与凤翔一样的应对措施,张贴告示,公开考试擢选人才。

  这两位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就是这么被选上来的。

  可以想见,“考试选拔”四个字在凤翔城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比之华亭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凤翔乃两任歧王治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府衙都是形同虚设。但贵为藩王,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总需要些跑腿打杂的为其处理与底下人打交道的琐事。

  这些事虽然繁杂,有资格代歧王跑腿的,到底属于半个“官身”,即便只是一个抄写文卷的小吏,也有的是人打破头要抢。

  奈何僧多粥少,如何是好?

  自然是明码标价,谁出的钱多,位子就是谁的。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王府私库倒是盆满钵满,府衙职位却被当地豪强霸占。

  自家人焉有不向着自家人的?

  可想而知,这些年,地方豪强有多得意,老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待得崔芜入主王府,倒也没将豪强安插进来的府吏尽数清退,只将那些个确实不干人事的严厉处置了。如此拉一帮打一帮,暂且安抚住城内大户,也为崔芜赢得了布局谋划的时间。

  如今,新人上手,崔芜在凤翔城内也算站稳脚跟,有些早就想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两位书吏原是出身贫家,因着时运不济,生在乱世,彼时院试已然停了好些年,指望科举做官自是不现实。

  却不想运气不错,苦熬数年,居然等到出头之日,更因一手写字的本事被主官看中,破格提拔为府吏。

  如此知遇之恩,焉有不倾力回报之理?

  贾翊一句话吩咐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仿造的书信便送到崔芜案头,从私章到笔迹,皆与原本一模一样。

  崔芜很是满意,又命贾翊挑了合适人选假扮余家仆从前去送信。为着不露破绽,专门让贾翊列出可能遭遇的意外,逐一演练应对。

  如此准备周详,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准备得再好,派不上用场也是白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泾州哗变了。

  “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崔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泾州怎么了?”

  刚听到消息时,贾翊的震惊不亚于崔芜,闻言叹了口气。

  “起因是一件冬衣,”他言简意赅道,“隆冬已至,泾州军却未备齐将士冬衣,听闻前两日刮起大风,吹烂了好些军帐,既无营帐蔽体,又无冬衣御寒,当晚就冻死了好些人。”

  崔芜听到此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靖难新军的冬衣,都按时发放了吧?”

  贾翊对自家主上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子十分无奈,却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主上忘了?您同丁家人买粮时,还用府中绸缎换了好些粗麻,又命华亭送来煤炭。从十日前起,军中每晚都分发热羊汤,助将士暖身御寒,军医处也备齐药膏热水,防着有人冻病生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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