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数措并行,虽不敢说万无一失,却比之前好多了,如今军中上下,哪个不称赞主子善心仁德,厚待将士?”
崔芜略略放心,却并不十分满意:“终究是太仓促了,许多事未曾准备周全,明年定会不一样。”
又道:“你继续说泾州。”
贾翊:“主子当知,守军冬衣原是统一供给,每年秋季统计好数目,分派给作坊裁制。因是伪王麾下,这事应当由府衙六房之中的户房和兵房负责,户房拨款,兵房寻作坊制衣,完成后再按人头发与各州守军。”
崔芜明白了:“若我记得没错,原先户、兵两房府吏一个姓余,一个姓王,都是城中大户出身。这冬衣订单不必说,都是便宜自家人了?”
贾翊冷笑:“若只是任人唯亲倒也罢了,拨下的制衣款项被人层层盘剥,真正用在冬衣上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这般裁制出的冬衣,能顶什么用?发到将士手里,没上身几次就糟烂了,扯开一看,莫说粗麻,连芦絮都见不着,净是些草根枯叶。”
“如今这时节,滴水成冰,穿在身上可不是要冻死人?”
崔芜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冬衣不顶用,兵丁们自然是向守将抗议,”她说,“那守将若是聪明,就该自掏腰包先垫了这笔款子,安抚住下面人心再论其他。”
贾翊:“他若有这个胸襟,还用龟守泾州?早如主上一般一呼百应,平了凤翔。”
这话虽有马屁之嫌,但别说,拍得崔芜还真挺舒服的。
她先是飘飘然了一瞬,很快又想起北地豪强无数,就她这点地盘和兵力,实在不算什么,于是收敛了那一点涌动的得意。
“不必恭维,我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清楚不过,”她说,“后来呢?”
“底下兵卒闹事,守将自然恼羞成怒,偏他不觉得是自己问题,只认定是领着那一团的云骑尉跟自己不是一条心,有意挑唆兵丁暴动,遂定下一条毒计。”
难为这么仓促的时间,贾司马将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垂眸沉声道:“他借补发冬衣为名,将一团将士骗至校场,特意嘱咐了不必披甲执锐。等人到齐了,他调遣重兵将校场一围,将那三百士卒就地斩杀。”
崔芜生生被茶水呛着,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什么?就、就这么杀了?”
“不错,”贾翊神色平淡,“听说现场之惨烈,伏尸遍野、血流漂橹,哀嚎之声相隔三五里都能听见。”
崔芜虽早知乱世多狠人,可狠成泾州守将这样,连自己手下士卒都能说杀就杀,也真不多见。
“行了,后面的你不必说了,”她摇了摇头,“泾州守将这般残暴,底下人想必不满已久,前车之鉴惨烈如斯,谁还乐意跟着他?自然是揭竿而起,先反再说!”
贾翊抿唇:“主上所言极是。”
弄清前因后果,确认泾州哗变不是对方反向的诱敌之计,事情变得简单许多。崔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商议如何应对。
但其实,留给她的选项并不多。
“去叫延昭、韩筠和周骏,”崔芜下定决断,“新军磨练了这些时候,也该练练手了。”
***
大凡投身仕途,没有不想上进的,文官还能追求个直谏不阿、流芳百世,武将便只有征战沙场一条路可走。
是以听说有仗打,无论是资历最老的延昭,半路出家的韩筠,还是新秀上位的周骏,都激动了。
周骏大概是最迫不及待的一个,盖因他资历最浅,又不曾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支持崔芜,难免想立两桩功勋赶着补过。听说了事情始末,立刻将知道的情报和盘托出:“禀主子,末将与泾州守将打过交道。此人手上有些功夫,治军也算颇有章法,只是气量狭小,御下严苛,在军中怨言很大。”
议事并非在正堂,而是在崔芜自己的小书房,围坐火炉边的四人算是“崔氏股份有限公司”目前最核心的班底,。
当然,在崔芜入主王府前,这里原是伪王书房,用的乃是最好的木料。旁的不说,墙板绝对结实,门窗也足够厚实,关门锁窗之后,一丝风声也透不进来,再摆两个火盆,很快将里里外外都烤暖了。
但这是于延昭这样的军汉而言,对习惯了暖气和空调的崔芜来说,还是冷。她里头穿着填了丝绵的夹袄,外头裹着风毛出得极好的狐裘,最外层还罩了件水貂里缂丝面的大氅,从头到脚像个憨态可掬的团子。
可冷,还是冷,虽不至于手脚僵硬,指尖却无论如何暖不过来,像是握着块硬梆梆的冰坨子。
午后和秦萧练习射术时,怎么没这种感觉?
崔芜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为活动开了,气血充盈,身体自然散发暖意。
“此人用兵如何?”她言归正传。
周骏如实道来:“他也算是个猛将,只是不大爱看兵书,作战只凭一腔血勇。敌军若是乌合之众,被他气势压住,战意立时散了。但若战力相当,或是用点诡计,骗他自投罗网,那就不好说了。”
崔芜沉吟片刻,转向贾翊:“泾州哗变,可知守将下落?”
贾翊敢来报信,自是将方方面面打听清楚:“下官查问过,并无守将死讯传来。想来泾州虽乱,守将却有亲兵护持,总能逃得性命。”
崔芜低垂眼帘,手指一下下轻叩案缘。
其余四人顿时噤声,耳听得单调而极具节奏感的“笃笃”声响起,每一下都好像敲在胸口,心脏随之收紧成一团。
“既然周将军对泾州守将颇为了解,”半晌,崔芜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可愿辛苦跑一趟,替我收拢泾州军心?”
她目光灼灼地逼视周骏,后者大喜过望,深深拜倒。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第66章
泾州原有守军两千, 但军中哗变,彼此消耗,真正能出战的有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崔芜思忖再三, 认为宁可碾压,不能轻敌, 因此大笔一挥,将三千精锐拨与周骏,只留一千人守城。
此外, 她还否决了贾翊分一千人交与延昭从后接应的提议, 坚持将这三千人交由周骏一人统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对所有人说,“我信得过周将军,何必多此一举?”
不得不说,这一招极狠。周骏明知崔芜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 依然为之动容, 俯身大礼拜下。
“末将……愿为崔使君效死!”
崔芜亲自将人扶起,好言安抚了两句, 目送他感恩戴德地走了。
在三位武将相继退出书房后, 她才对贾翊道:“周骏投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伪王忌惮,吃足了冷板凳的苦头。你让延昭带人接应,摆明了信不过他,与伪王当初有什么分别?”
“施恩施到底,治罪治到位,居上位者,行事自要把握分寸, 却也忌讳不上不下、两不着边,”崔芜提点贾翊,亦是分享这些时日的心得,“明白吗?”
贾翊回味片刻,越品越觉用意深远,回想起方才周骏激动的神色,不能不佩服崔芜胸襟宽广。
只他仍有顾虑:“可周骏毕竟投来不久,又与泾州守将有旧,主子就不担心……”
“担心啊,”崔芜轻飘飘地打断他,“所以他此行所领三千人中,有两人原是兄长麾下亲兵,武艺高强,有以一当百之能。”
“稍后我自会嘱咐他们,盯紧了周骏。若是行兵布阵,不必干涉,任其发挥。但周骏胆敢与泾州守将私下串联,或是动了自立门户、占山为王的念头,那便不用客气,直接取他项上人头!”
贾翊后脊窜上一层寒意,至此才算真正知道自家主君的厉害。
他再不多言半句,躬身深施一礼,肃然退下。
***
崔芜很懂得见人下菜碟的道理,周骏吃够了冷板凳的苦头,她就不吝施恩,尽付信任。贾翊师从法家、推崇以刑服人,她就让他看清自己私下里的手段,也好叫他明白,自己虽为女子,却也不是一味心软好糊弄的。
如此恩威兼施、宽严并济,方能将一干背景各异、性情相迥的下属收拢得服服帖帖。
周骏不知崔芜私下安排,对这位新主子的信重感恩戴德。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唯恐去晚了再生变故,当天夜里就点齐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赴泾州。
这一仗虽不必崔芜亲身赴险,但大半家底尽出,若不能得胜而归,之前大半年的心血算是打了水漂。
有压力吗?
当然,谁也不想好容易翻身逃妾把歌唱,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但崔芜谨记贾翊提点,将一应情绪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第二日一早,她甚至记得秦萧之前嘱咐,早起半个时辰扎马步,待得时限到了,随意用上几口早食,再拖着两条颤巍巍的腿拐进书房处理公务。
如此一个上午,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午饭是与秦萧一起用的。秦萧仔细打量过,见崔芜今日换了平素常穿的男装,应该是王府库房的料子,上好的镜花绫,填着厚厚的丝绵,袖口与衣襟照旧衬着风毛,底下掩着一截牛皮绳,绑着分量十足的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