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44)

  崔芜是真不介意。

  虽然队正话说得粗俗,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反而真心实意为她打算——只是站在古时人的角度和立场。

  “我也在军营里厮混过,什么黄段子没听过?”她把人提溜起来,摁回床上,“几句玩笑罢了,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秦萧皱眉:“安西军中自有军法,你不必如此容忍……”

  崔芜无奈道:“我只问兄长一句,若我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发这么大的火吗?”

  秦萧一时没回过味。

  “军中汉子扎堆,偶尔玩笑过火是人之常情,”崔芜道,“‘女人’是不能进入军营的,我既入了,便没有这层区别。如若同样的话对男子说来不算触犯军法,还请兄长一视同仁,莫要因我开了特例。”

  秦萧听明白她的意思,无奈至极。

  “既然崔使君求情,此事暂且记下,”他转向那队正,语气已没那般森冷,“等病愈后,自己去军法司领二十军棍。”

  队正逃过一劫,连道:“卑职谢过少帅!谢过崔使君!”

  好容易看完一轮,崔芜随秦萧出了伤兵营,人已经疲惫不堪,只能拖着步子跟在后头。

  突然间,前头秦萧住了脚步,崔芜没防备,一头撞了上去。

  崔芜:“……”

  秦萧人在军中,素来甲胄齐全,那甲又是精铁打造,坚硬无比。

  这一下撞得不轻,崔芜前额红了一片。她下意识往后退,没留神脚跟绊了下,直挺挺地向后坐去。

  秦萧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崔使君摔一个形象全无的屁股蹲。

  崔芜揉着眼:“兄长怎么不走了?”

  秦萧见她满脸疲态,到底没提方才的事:“秦某帐中备了热水,你且去梳洗一下。”

  崔芜打着哈欠:“不必了,若有空营帐,先让我睡一觉,睡醒起来再梳洗不迟。”

  秦萧欲言又止。

  崔芜鲜少见他这般犹豫,奇道:“怎么,有何不妥?”

  秦萧转开视线:“方才你入伤兵营,曾替失禁的病卒清理收拾?”

  崔芜不意他提起此事,皱眉:“我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指点,这也不成吗?”

  “不是不成,”秦萧语气平缓,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捏紧,“只是阿芜没发现,你身上多少沾了气味吗?”

  崔芜:“……”

  她低头闻了闻衣袖,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94章

  帅帐中支起偌大的木桶, 桶里倒满热水,白雾氤氲。

  眼下正值二月底,江南已然见了春色, 西北却是寒意未消。是以木桶旁额外摆了两个火盆,既煨着桶中热水, 也将寒气隔绝在外。

  帐中摆了一座木屏风,将帅帐分作内外两间。秦萧坐于外间案前,竟是亲自替沐浴的崔使君看守把门。

  屏风后传出阵阵水声, 是崔芜将身体浸泡在热水里, 连日赶路的疲惫从每一个毛孔中吐出。她心知在常年干旱的西北之地,备下这样一桶热水并不容易,说不定还是秦萧用了自己的份例,因此格外珍惜,将每一寸皮肤都清洗干净。

  秦萧低垂视线,仿佛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兵书,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跟随水声而去。纵然背对屏风, 他眼前却好像浮现出那人沐浴的情形,沾湿的鬓发贴着面颊, 水滴沿着白皙皎洁的面庞滑落……

  秦萧蓦地闭眼, 将所有不该有且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口中道:“洗去浮灰便好,别泡太久,天还冷着,当心着凉。”

  崔芜有点遗憾,军中洗个热水澡可不容易,却也知道秦萧是为她好,遂应了声, 而后放弃热水浸浴的享受,用最快的速度捏碎皂角、洗净长发,又从身上搓下一层泥卷。

  再闻闻,身上只余皂角清香,而无粪便臭气,她这才钻出浴盆擦身,又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

  “我好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又屏息闭目片刻,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你……”

  然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崔芜衣裳穿得倒是整齐,鞋袜也着上了,一头刚盥洗过的长发却没那么容易干,只能用布巾拧透,再搭落肩头自然风干。

  黑漆漆、湿漉漉的,泛着沐浴后特有的光泽,仿佛最好的绸缎。

  崔芜留意到秦萧视线,有点拿不准:“我刚洗完头,不想把头发挽起来,这么散着可以吗?”

  秦萧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兵书:“在我帐里可以,出去略有失仪。”

  崔芜高兴了,往他案边一坐:“那我就在兄长这儿待会儿,等头发干了再走。”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秦萧却好似被哪里伸来的小猫爪子挠了下心尖,不重,却牵一发而动全身,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动起来。

  难为他这时还能擎着举重若轻的大将做派,撩袍坐于案后,开口前先观察了下崔芜脸色,见她神情虽疲惫,脸颊却泛着热水浸泡后的嫣红。

  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路赶来,没顾上用饭吧?”他将两个反扣的大碗翻开,一个碟子盛着白软软、暄腾腾的蒸饼,也就是大白馒头,另一碗则是金黄滚热的羊汤。

  “军中饭食简陋,随便吃用些吧。”

  崔芜闻着饭菜香味才知自己饿狠了,幸而还撑得住:“兄长不用吗?”

  秦萧盯着兵书,仿佛对早已倒背如流的文字产生了浓厚兴趣:“我用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崔芜遂没了顾虑,先端起羊汤喝了一大口,待得温热喷香的汤汁充盈口腔,再将蒸饼撕成小块,丢进汤碗吸饱汤汁,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果然,美味翻倍。

  她吃得稀里呼噜,浑然没发现脸颊沾了汤汁。秦萧被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忍不住投来一瞥,然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时常觉得,崔芜是个很神奇的人物。她不计较食物的粗陋,不管多简单的饭食,只要是新鲜刚出锅的,她都能觉出美味,吃得狼吞虎咽全情投入,连五州主君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可她也不是全未见过世面的乡野妇人,每日有两顿饭、能果腹就行。她有见识,懂欣赏,知道怎样算是美味,会对精致的烹调技艺给予认可,吃再高端的席面也能礼数周全不露怯。

  这实在是一种很矛盾的特质,却并不陌生,让秦萧难以遏制地想起一个人。

  他的生母,出身楚馆的姚魏夫人。

  她是贱妾,节度使府最卑贱的存在,可她的言行谈吐、眼光见识却令教养严苛的世家子也时有望尘莫及之感。

  她的气质、不爱拘束的个性,以及执拗倔强的傲气,更与崔芜有着不谋而合之处。以至于有时,秦萧看着崔芜,会恍惚觉得,这兴许就是母亲的另一种人生、另一番面貌。

  倘若,她不曾被河西秦家囚禁终生,而是成功逃走,自此海阔天空,畅游一生。

  崔芜当真饿极了,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然后学乖地掏出丝帕抹了抹嘴。

  触手才发现,这帕子柔软轻薄,是上好的湖丝,仿佛是秦萧塞给她的,还说是他生母的……遗物?

  崔芜先是有点心虚,转念一想,她又不是头一回收姚魏夫人的遗物,人家的猫儿簪子还在怀里揣着呢,擎等着头发干了就别上去。

  遂心安理得道:“兄长留我在此,不只用饭沐浴这么简单吧?可是想问颜将军病情?”

  秦萧的确想问颜适病情,但他更想让崔芜好好睡上一觉。只他知道,一旦谈及正事,崔芜从来一丝不苟听不进劝说,遂顺着她的话道:“阿适病情如何?”

  “很严重,”崔芜从来有一说一,不会为了避免犯忌讳而避重就轻,也不会为了推卸责任而夸大病情,“但还没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他年轻,底子好,只要对症下药,挺过来的可能性还是不小。”

  秦萧听得很认真:“你有几成把握?”

  崔芜:“五成。”

  秦萧:“……”

  “看我做什么?五成不小了,”崔芜认认真真地给他分析,“没有什么病是保证药到病除的,就算是一场看似微小的风寒也可能要人命,何况是本就很严重的疫病?”

  “我只能告诉兄长,咱们前期的应对是恰当且合理的,避免了疫病蔓延以及病情恶化,也最大限度减少了并发症的可能,剩下的三分靠吃药,三分看天意,四分还是要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

  崔芜说得直白而干脆:“我看颜将军病得虽重,却还心心念念效仿昔年冠军侯饮马塞外、封狼居胥,壮志未酬,如何甘心瞑目?以后我每天去看他,想法激起他的求生意志,便有七分胜算了。”

  她神色坦然、语气客观,虽未保证药到病除,眼角眉梢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从容,叫人没来由想要信任、依赖她。

  “有劳阿芜了,”秦萧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说这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若非阿适命悬一线,秦某原也不愿劳动你如此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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