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45)

  崔芜留意到他眉间深重的疲惫,就知他身为一军主帅,既要安排城池布防、收拢残兵、接手府库、安排善后,又得为军中乍起的疫症操心,更悬心身染疫症、危在旦夕的颜适,这些时日必是心力交瘁,只强撑着游刃有余,不肯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来。

  她亦知秦萧领兵多年,权威极重,未必愿听劝慰之言,于是换了轻松的语调:“我方才看颜小将军精神还好,说了好些年少趣事——他那时睡不着觉,大晚上还往兄长帐子里钻?你没让人把他打出去?”

  谈及过往,秦萧神色轻松少许,眉间阴霾却不曾完全散开。

  “他父亲是因我而死,那年他才七岁,”他说,“我怜他年幼失怙,有心认他做义子,照拂他长大成人,却被他拒绝……”

  崔芜没忍住,开口打断他:“等会儿……若我没记错,兄长只比颜小将军年长不到十岁吧?这、这也能当父子?”

  古人也忒会占便宜了!

  秦萧没料到崔芜会对这等细枝末节揪着不放,无语片刻才道:“只是名分罢了。军中认义子是寻常事,我父亲当年为示宠信,也认了几个得力干将为义子,其中最年长的只比我父亲小两岁,只是后来……”

  他话未说完,压住喉间深深叹息。

  只是后来,要么被李恭拉拢,在他父亲死后叛了河西秦氏,要么忠心不改,在那场叛变中力战而亡,以一身骨血殉了忠义。

  崔芜却不知他心中感慨,十根手指来回倒腾,兀自算着年岁问题。

  “颜将军只比我小两岁,今年也就十五……十六?”她喃喃道,“他若是认了义父,那我跟他平辈论交,是不是不能管兄长叫兄长了?”

  “那我该叫什么?叔叔,还是伯父?”

  秦萧:“……”

  他没想到就这么一眨眼间,崔芜平白给自己长了个辈分,脑中勾画这丫头追着自己叫“叔父”的模样,秦萧脸都黑了。

  “总归阿适没认,”他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想这些也无用。”

  正好崔芜想不明白,果断放弃:“七岁的小娃娃成日里在军中打转,还不被当成团宠?难怪兄长这般纵着颜将军。”

  秦萧虽从未听过“团宠”一词,却奇迹般地领会到崔芜意思:“阿适年幼,他父亲又是为大军断后而不幸殒身,将士们自然对他多垂怜些——那时世伯新丧,阿适夜里总做噩梦,一个人不敢睡,这才跑到我的营帐里。”

  崔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

  秦萧疑惑地看向她。

  “兄长这般正经的人,为了哄孩子睡觉,居然都会给他讲故事,”崔芜忿忿,“兄长可从没给我讲过故事。”

  秦萧不揉眉心,改揉青筋乱跳的额角:“他那年才七岁,阿芜贵庚?”

  崔芜不答。

  秦萧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只见崔芜单手托腮,困劲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直往案上栽去。

  秦萧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崔芜分明已经困倦不堪,却强撑着精神与他说了这许多话,无非是担心他忧思过重,伤及己身,是以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分散他的注意,为他宽解心思。

  想明白这一层,秦萧看向崔芜的眼神变得深晦不明。

  他手掌撤去,崔芜顿失支撑,身不由己地往一边栽倒——恰好跌入秦萧怀中。

  她娇嫩的面颊倚着他臂弯,尚未干透的长发披落,铺满他半边身子。

  他与她的距离压缩到极致,触手可及,是她轻柔的呼吸,温软的肌肤。

  “心思狡黠的小丫头,”秦萧想,眼底透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难为你一番苦心,秦某领你的情。”

  ***

  崔使君赶抵安西大营的消息瞒不过人。延昭收到消息时比秦萧晚了一个时辰,本想去城外迎接崔芜入营,谁料扑了个空,探查之下才得知崔芜一行已入了安西大营。

  他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安西军驻地,本以为崔芜定是在伤兵营,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扑了个空。

  没奈何,延昭只得求见秦萧,向他打听自家主君下落。

  他亲自登门,秦萧自然要见。入得帐中,还未开口,只见端坐案前的秦萧竖起手指,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延昭懵在原地。

  秦萧又朝身后一指。

  延昭探头张望,只见隔着一道木屏风,帅帐里间搭起行军床,一个人影裹着秦萧的大氅睡得正香。

  虽然此人面朝里侧,瞧不见长相,唯有一把漆黑长发垂落枕侧。

  可除了崔使君,谁敢在秦帅帐中安然酣睡?

  “崔使君连日奔波,入营后不得歇息,又替染病将士看诊,忙到现在,实在撑不住了,”秦萧淡淡地说,“她方才与秦某述说将士病情,说到一半睡了过去。秦某不欲扰她,让她好生歇一会儿吧。”

  延昭嘴巴张开,又合拢,闭合,再次张开,如是重复了五六回,依然不知说什么好。

  情理上,他心知男女有别,没有自家主君在旁人帅帐中安睡的道理,应该立刻将人叫醒。

  可秦帅权威极重,即便是延昭,也不敢当着秦萧的面直闯帅帐,犹犹豫豫道:“此处乃秦帅营帐,主上在此安睡,是否不大……”

  他话没说完,抬头对上秦萧静水深沉的眼眸,“合适”两个字卡在喉间,硬是吐不出来。

  “延将军急着赶来,还没用过晚食吧?”秦萧说,“不妨在秦某营中略用少许,待得崔使君醒了,再与你回营不迟。”

  延昭能说什么?还能在秦萧眼皮子底下,把崔芜抢走不成?

  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多谢秦帅美意。”

  崔芜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时,竟分不清是清早还是傍晚。

  她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懒洋洋地爬起身,扬声唤道:“阿绰?我要喝水……”

  一道身影自屏风后绕进内室,将一盏温热茶水递到她手里:“这是烧开的沸水,已经晾凉了,喝吧。”

  崔芜:“……”

  她听着声音不对,抬头一看,顿时惊了:“兄、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秦萧:“这是秦某帅帐,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崔芜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浑沌,回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秦萧帅帐中洗了个热水澡,又聊了半晌。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怎么断片了?

  崔芜实在想不起,干脆问正主:“我怎么睡在兄长帐里?”

  秦萧坦然:“你连日赶路,太过辛苦,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你,干脆让你好好睡一觉。”

  这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丝毫毛病。崔芜又从不把“男女之别”放在心上,很快撂到一边:“叨扰兄长半日,我该走了。”

  秦萧:“正好延昭来接你,你且梳洗,我去唤他入帐。”

  崔芜一边挽着头发,一边道:“不必,烦请兄长在伤兵营附近为我搭一间营帐,我这几日就住在这儿了。”

  秦萧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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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崔芜做出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安西军中疫病蔓延,她走不开身。与其日日来回奔波,倒不如就地安顿, 方便随时看诊。

  然而秦萧的神色有些奇异,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崔芜诧异:“怎么, 兄长有难处?”

  不过一瞬,秦萧已然神色如常:“并无。秦某这就命人搭建营帐,只是军中条件简陋, 委屈阿芜了。”

  崔芜不以为意:“我当初被铁勒人押送北上, 粮车代步、餐风露宿都试过,兄长这里好歹有热水沐浴,哪里委屈了?”

  秦萧一笑,果然命人备了营帐,待得崔芜简单梳洗过,又请延昭与之相见。

  延昭这两个时辰可不好过, 既怕自家主君酣睡于秦萧帅帐之事传扬出去, 平白污了崔芜清誉,又担心中间出什么差池。

  虽然那安西少帅瞧着是个正人君子, 可保不准呢?

  保不准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然而延昭仔细想想, 又觉得这些担心站不住脚——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年貌人品也都般配,且他留意过秦萧眼神,望向崔芜时不是一般的温和专注。

  延昭也是男人,如何不知这是一个男人在看心悦的女子?

  倘若这两位真成了,未尝不是一段佳话,延昭也非古板的老学究,若是换个地点、换个身份, 指不定还要拍手叫好。

  但他并不希望崔芜被一个“情”字障目。

  他的担忧是极简单且朴素的:若崔芜与秦萧一起,则两家无异于一家,而世道又推崇夫为妻纲,女子理当敬服夫君。

  那岂不是说,崔芜事事都要听秦萧的?

  真到了这一步,名义上是夫妻共主,实际上还不是秦萧一个人说了算?

  而他生在河西、长于军中,天然更亲近自己一手带出的嫡系部将,哪还有延昭他们这些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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