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64)

  但……

  秦萧看向崔芜,那女子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乌油油的头发拧成随云髻,珠饰钗环一应不佩,只在发间插戴了一只白玉雕琢的猫儿发簪。

  她嘴角抿起一丝微笑,神态亦像极了狡黠耍诈的猫儿。

  “有何不可?”秦萧听到自己极平淡地回应道,“只此一物,价值远胜十座花门楼,较真论起来,还是秦某赚了。”

  崔芜就等他这句话:“成交!”

  用一只简易版望远镜,换回一座凉州名胜,崔芜心情大好。与秦萧并肩赏了一会儿城景,眼看着天色从湛蓝清透转为彤云万里,金晖好似长蛇,沿着天际勾了个浓墨重彩的边,逐渐隐入泼墨般的夜色。

  崔芜心境也如这西北夜空一般豁达、畅快,随口道:“兄长,有酒吗?”

  秦萧:“秦某在军中从不饮酒。”

  崔芜没好气:“眼下又没在军中,别扫兴!”

  秦萧哑然,回头吩咐亲兵去楼下沽酒,幸而旁边就有酒肆,不多会儿,亲兵提着个酒葫芦上来,里头盛的紫莹甘甜,是以葡萄酿就的西域美酒。

  崔芜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入口只觉果香浓郁,并无太多酒味,想来是如今还无蒸馏技术,酒精含量并不高。

  她脑筋转动,又有了主意:“好叫兄长知道,我前阵子新捣鼓出一种酿酒的法门,由此酿出的美酒更为甘香醇厚,只是烈得厉害,我不大爱喝。”

  “我想着,这些西域来的蕃商倒是喜欢烈酒,不如送几坛过来,到时花门楼重新开张,也好作为镇店之宝。若是卖得好,每年还能多交些税赋与兄长,你也不必每到冬日就为粮食和冬衣愁白了头。”

  秦萧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撩开纱帘,在她白生生的腮帮上拧了把:“前面都是铺垫,就等着最后埋汰秦某一句,是吧?”

  崔芜连声叫屈:“我哪敢?分明是真心替兄长打算。”

  秦萧轻嗤一哂:“真替秦某打算,就实话告诉我,白日里那份互市条例的文稿到底有何不妥?真当秦某看不出你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崔芜:“……”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秦府。

  崔芜随秦萧进了书房,将房门一关,当着他的面打开白日里那份文稿,提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兄长的心是好的,只是开互市如烹小鲜,最要紧的是细节处,只要有一个地方考虑不周,就可能导致满盘落索。”

  “好比互市定在八月初,按照兄长的设想,是在玉门关外单划一地作为互市场所。至于交易各部,就在互市东边安营扎寨。”

  “可兄长有无想过,互市一开,是以你河西节度使的名义,还是民间商贾自行交易?若是官市,则主要交易那些货物,如何才不至与民争利?若是民市,则哪些货物应列为禁品,不许由民商私下交易?”

  “还有各部入市摆摊,摊位如何划分?若是各部族为争摊位起了纷争,该如何处理?咱们对中原民商征税,蕃商自然应当一视同仁,交易所得税如何制定税率?又是依据什么制定?”

  “若是蕃商随地乱扔垃圾,以致互市环境变脏变差,该谁负责?若是蕃商不遵中原法度,肆意生事,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兄长都想清楚了吗?”

  秦萧沉默片刻,终于明白崔芜白日里为何没有直接指出不妥之处——实在是这篇文稿从头看到尾,就没几处妥当的地方,倘若崔芜一一指出,安西众将只有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份。

  “确实是秦某疏漏了,”他倒不觉得难堪,反而庆幸这东西先经了崔芜的眼,堵上了许多潜在的漏洞,“阿芜说的这些,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崔芜原还担心话说得太直白,会让秦萧下不来台。见他神色坦荡,并无芥蒂,这才放下心,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与盖昀、丁钰斟酌拟定的文稿:“我白日里看了兄长定的文稿,在此基础上做了些修补调整,兄长且看使不使得?”

  秦萧接过一看,发现崔芜所谓的“修改版”流程清晰、条款细致,交易所得税、摊位费、卫生管理费,事无巨细罗列明白,显然是斟酌许久后的结果。

  他突然伸出手,在崔芜乌鸦鸦的发顶狠揉了把。

  饶是崔芜挽发时用了发油,也禁不住安西少帅的手劲,发髻当即散了一半,猫儿玉簪掉在案上,发出“砰”一声脆响。

  崔芜心疼坏了,赶紧拾起玉簪,左右瞧了半天,确定没磕着碰着,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对秦萧怒目:“兄长发什么癫?摔坏了簪子怎么办!”

  秦萧目光深沉:“阿芜究竟是有多看不起秦某?”

  这话问得尖锐,崔芜不觉一愣。

  “你呕心沥血拟了这份试行之法,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连最微小的漏洞也不放过,却要安慰秦某说,是在我那份基础上修补调整的,”秦萧悠悠道,“你便这般瞧不起秦某,觉得我是气量狭隘之人,容不下被人指出行事疏漏,也见不得旁人才能远高于我?”

  崔芜的心思被秦萧捅穿,方意识到之前的遮遮掩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然而她脸皮厚,将傍晚买的葡萄酒倒了一盅,几口喝干净了,舔舔嘴角说道:“兄长自然是胸襟宽广能撑船,会想多的唯有我这种小女子,我自罚一杯,算抵过了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瞧不起人,饮杯酒就算相抵了?”

  崔芜故意曲解:“怎么,一杯不够?行吧,我自罚三杯。”

  说着,接连给自己斟了三杯,都是一饮而尽。

  秦萧顾不得玩笑,伸手摁住她:“别饮这么急,容易醉。”

  崔芜却不当回事,她上辈子的酒量不说千倍不醉,两三杯红酒还是绰绰有余。这葡萄酒的度数可比后世的红酒低多了,哪至于醉倒这么夸张?

  这个想法理论上是正确的,实践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忽略了这具身体的酒精耐受度。

  崔芜这辈子没怎么喝醉过,一来是这个时空的酿酒技术落后,酒精度数普遍不高。最要紧的却是,她前十来年的处境不安稳,心里总是若有若无绷着一根弦,哪怕是倚门卖笑的欢场,也十分克制,不敢放任自己多饮。

  也就是现在,她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再无人敢肆意凌辱她、践踏她,更不可能以三言两语左右她的命途。

  她心里的那根弦才能稍稍放松少许,乃至私下里多饮两杯。

  两杯过后,崔芜发现有点不对劲,视野里的景物时远时近,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连近在咫尺的秦萧跟她说话,她第一遍都听迷糊了。

  “兄长……说什么?”

  秦萧睨着她,只见崔芜一只胳膊撑着案沿,脑袋欲坠不坠地晃了晃去,眼神迷迷离离,脸颊泛起一层胭脂似的酡红,

  遂无奈摇头:“说了饮得太急容易醉,这回知道厉害了?”

  崔芜坚持:“我没醉!”

  话音未落,她胳膊撑不住,整个人往一侧倾倒,眼看要狠狠撞上尖锐的案角。

  秦萧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侧颊。

  这一回,崔芜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清晰感知到那只宽厚手掌中凹凸不平的老茧。

  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些许好奇,还有些探究,故意偏过头,用柔软的面颊蹭了蹭掌心粗糙处。

  而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就此睡了过去。

  秦萧:“……”

  这是第几回了?

  安西少帅这只手握得了一丈长的□□,掌得住中原最精锐的安西铁骑,却只能给崔使君当引枕用。

  还当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本就散了大半的青丝流水般倾泻而下,有几缕与秦萧指尖缠绕,一时难舍难分。他并指如戟,虚虚掠过,那一绺发丝便齐根断开,轻飘飘地垂落手腕。

  秦萧托着崔芜侧颊,将她小心放回案上。然后飞快拾起那一绺发丝,收进怀中荷包。

  竹青缎面的料子,浅一色的丝线绣出流动的浮云,云间翱翔着一双大雁,正是他当初收复河套之地时,无意中得来的旧物。

  而荷包的主人,此时正趴在对面,睡得人事不知。

  秦萧眼底泛起极柔和的神色,在她倾斜的发髻上又揉了把。

  这一下,发髻彻底散塌,长发委落,盖住崔芜大半边身子。

  崔芜浑然不知,兀自睡得香甜,脸色被酒气熏染,浮艳更胜焉支山的红花。

  秦萧低低一垂眼眸,扯过搭在一旁架上的披风,盖上崔芜肩头。

  书房门板就在这时被人敲响,来人十分克制,只轻敲了两下便停住,安静等待房中主帅的反应。

  秦萧视线依然盘绕在崔芜艳色未消的面孔上:“什么事?”

  敲门的乃是秦萧麾下亲兵,语气虽带着焦急,却还稳得住:“禀少帅,内院的李嬷嬷有急事求见。”

  李嬷嬷是照管内院的积年老人,而如今的秦府内院,只有一位正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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