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节度使、秦萧胞兄秦湛的遗女,正儿八经的秦家大小姐。
秦萧倏尔抬头,语气低沉:“佩娘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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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许多年没试过喝醉的滋味,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好像跌入了泥潭,身子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一个劲地往下坠去,她却并不十分惶恐,反而觉得安全舒适。
等到再次被晨光唤醒,崔芜伸了个散漫的懒腰,将被子蒙过头顶,还想继续睡去。
房门却突然被人大力敲响,没等她揣度来人身份,丁钰的破锣嗓子已然响起:“这都睡多久了?赶紧起来!就算没睡够,好歹吃点东西,用完了再睡!”
他敲门的手劲极大,嗓音更是没轻没重,将崔芜的睡意都搅和没了。
她猛地揭开被子,鞋也不穿、发也不梳,就这么三两步奔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你有完没完?大清早叫魂啊!”
崔芜起床气不小,丁钰却也理直气壮:“什么大清早?眼瞅着快中午了!你早食睡过去,总不至于把午食也错过吧?”
“我就知道那姓秦的不靠谱,说什么商议正事,竟然背着我怂恿你喝酒!要不是他府里不太平,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崔芜听得一句“府里不太平”,不由上了心:“兄长府上出什么事了?”
丁钰抓了抓脸:“没细问,仿佛是说什么人不见了。”
第108章
什么人不见了能让老成持重的安西少帅焦头烂额?
崔芜不用想都知道, 十有八九是那位秦大小姐又闹起妖蛾子。
不过,丁钰方才说什么?不见了?
这是玩离家出走?
她这么想着,却一点没有找秦府下人打探底细的意思, 非但自己不问,也不许丁钰掺和。
“此事兴许干系到秦府名誉, 你贸然打探,有窥伺人家私隐之嫌,说不定还会招惹忌讳, ”崔芜郑重其事地叮咛道, “兄长虽与我情谊深厚,但该避嫌时,咱们也得注意着些。”
丁钰撇嘴:“这还用你交代?当我对姓秦的后宅这点破事有兴趣似的。”
崔芜亦无心插手别人家事,秦萧既不得空,她便在凉州城里转悠,探查此地风土人情。秦萧大约是对分身乏术颇为歉疚, 特命颜适作陪, 但凡崔芜想去哪,都由这位跟随护卫。
不过秦萧千算万算, 算漏了颜小将军的脾气, 也或许是上回那顿鞭子打得不够狠,总之,托颜适的福,虽然崔芜无心掺和,还是将秦府后宅的变故了解七七八八。
“秦湛大人的正室夫人出身名门。她姓韦,乃是京兆韦氏的尊贵嫡女,下嫁秦湛大人也算门当户对,听说夫妻俩琴瑟和谐, 甚是恩爱,可惜遇上李恭作乱,为逼秦湛大人就范,竟拿一个弱女子当筹码,生生将她逼死阵前。”
颜适未必有多待见秦湛,但是提及无辜枉死的韦夫人,还是以感慨惋惜居多。
“因着秦湛大人与夫人早亡,少帅对这个唯一的侄女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甚是怜惜,吃穿用度都是凉州城里头一份,平日里也是予取予求。”
“好比这回,她说不想成婚,少帅就把看中的婚事推了……我实在想不通,她还有什么好闹腾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不好放任颜适一人唱独角戏,适时捧了句场:“这位秦大小姐又生什么事端了?”
颜适满面憋屈:“她留了一封书信,说要去外祖家寻亲,带着个自小服侍她的女婢,一个当年护着她逃出河西的忠仆,换了底下女婢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混出府去。”
“少帅隔了半日才知道,当即命人封锁了城门,在城里四处搜寻。又派轻骑出城,沿着去往关中的路径搜找。”
崔芜蹙眉,因关中是她的地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兆是什么情况:“上都眼下可不太平,又有个神神叨叨的婆娘带着一帮死忠粉在里头搅风搅雨,不比龙潭虎穴差多少。你们家大小姐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吧?就她那身板,只带这么两个人,若是陷进去,能不能囫囵个捞出来可不好说!”
颜适也是这么想的,只不好当着秦萧的面直说,如今听崔芜的话,只觉字字句句都说中心声:“可不是!其实咱们大小姐虽娇纵,身边跟着的人却是有脑子的,我猜想,他们多少听说了关中境况,不太会闷头往里闯,更大的可能是绕着凉州兜圈子拖延时间。”
“是以少帅派出几股人马,两拨沿官道搜寻,剩下的却是在凉州左近寻人,希望能有发现。”
崔芜琢磨了下,觉得秦萧如此安排十分周全,换做自己也不可能部署得更好,遂问道:“你们家大小姐也是有意思,兄长不是答应暂不提婚事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事牵扯到河西秦氏私隐,颜适没得秦萧点头,不敢往外吐露,支支吾吾了半天。
崔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岔开话头。
她本以为秦萧及麾下轻骑亲自出马,寻回个把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该是手到擒来。谁知找了两日,硬是没发现蛛丝马迹,沿官道搜寻的轻骑亦传信回来,说并未看到形似秦大小姐的人物。
秦萧经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倒不至于为这点事乱了阵脚,沉吟片刻,将崔芜请来书房。
“接连两日寻不到佩娘踪迹,据秦某猜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随行的忠仆神通广大,事先料到秦某寻人的路线,巧妙避了开。要么是途中遇到旁的变故,譬如撞见人牙之流,被扣住了。”
秦萧并未多做寒暄,直奔主题道:“正好麾下打探到一伙人牙踪迹,秦某打算亲自出城一趟,城中诸事还需交托阿芜。”
崔芜惊讶:“兄长麾下自有各位将军与一众属官,足够撑起河西运作,我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是为互市之事,”秦萧说,“亏得丁家牵线搭桥,有好些商户听说了互市之事,愿往河西交易,其中有几家财力雄厚,譬如襄阳罗氏,就是与丁家齐名的巨贾。”
崔芜恍然想起确有这么回事。
当初与秦萧议定重开互市,她随即授意丁钰,以济阳丁家的名义去探探各地巨贾口风,目的无外乎是尽可能多地吸引行商,补充货源的同时,也好带飞凉州经济。
她对下属从来用人不疑,既交代给丁钰,除了期间过问过两次进度,并未详究邀来的是哪几家行商。
“襄阳罗氏,”她沉吟着,“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号……他们是不是有个女儿,嫁与了如今的襄阳守将,是第三房还是第四房妾室来着?”
秦萧:“……”
他抬手摁了摁因着两日未曾合眼、难免有些酸涩压抑的眉心:“阿芜从何处听来?”
崔芜坦然:“盖先生说的。他与我讲过南边各大氏族,包括彼此的姻亲关系,襄阳罗氏也在其列。”
崔芜身为关中主君,自要了解潜在的敌人与盟友,知己知彼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不好多说什么,只道:“襄阳罗氏与寻常商贾不同,累世名门,家底深厚,初入凉州城势必要投帖拜见。”
“届时谈起生意场上的事,以秦某手下人的脾性,说不定会被绕进去,只能烦劳阿芜出面。”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
要代秦萧出面接见襄阳罗氏,必得是军中将领,寻常属官可没这个分量。但若是行伍武将,习惯了沙场征伐直来直去,哪懂得生意人那些弯弯绕?不三言两语间被带进沟里才怪。
秦萧这是唯恐自己那群棒槌麾下被人坑了,左思右想,还是请崔芜出面坐镇。
互市本是崔芜一力促成,如此也算理所应当,她痛快应下。
“兄长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河西吃亏,”她大包大揽,“就算是大雁飞过,也得拔一层毛下来!”
秦萧:“……”
他不揉眉心,改摁额角了。
知道的这是关中主君,不知道的还以为掉钱眼里了。
“如此,”他强忍眼角抽跳,“有劳阿芜。”
崔芜笑眯眯地:“你我兄妹,实不必如此客气。”
秦萧很想就“兄妹”这个名分议论一番,但他心头还搁着自家侄女这一桩糟心事,实在顾不上,只简单寒暄两句就匆匆而去。
他忙,崔芜也忙,这两日拉着盖昀与丁钰,将互市流程来回推敲了好几遍,但有不足与缺漏之处,尽可能地事先补上,只差连脑浆都凝固成铜钱形状。
这一日听闻襄阳罗氏的商队入了城,料着主事人势必要投帖拜会,崔芜特意推了诸多琐事,坐镇秦府等着罗家人上门。
谁知罗家人上门是上门,却并非直接拜会,而是送来主事之人——罗家四郎君的亲笔书信,邀秦萧前往客栈一叙。
这说法可有意思了。
“从来只听说入乡随俗、登门拜会,可没听过谁敢劳动一地主官纡尊降贵亲往拜访的,”崔芜饶有兴致地托着腮,“这位罗四郎君,好大的口气。”
前来回话的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姓刘,时任录事参军,掌总录众曹文簿。听闻此人原是秦湛属官,因其能力出众,又颇忠于河西秦氏,李恭作乱时宁死不肯从贼,待得秦萧执掌河西道,仍命其官复原职,委以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