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5)

  闻言,众人虽沉默,眼神却十分坚定。

  见状,崔芜不再劝说。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坐驴车来到党项军营。出乎崔芜意料,这里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兴许是借鉴了胡人驻地的经验,党项人将病者和健康士兵分开安顿,进出病区皆须佩戴面罩,也妥善处理了病员的秽物。

  崔芜刚处理过一波疫情,此时上手轻车熟路,立刻将病人按照轻重症状再次分区,而后开方熬药。

  党项人大约是受了耶律璟敲打,即便打心眼里瞧不上汉人俘虏,也不敢过分慢待。每一日的餐食都按时送到营帐,有烤肉有面饼,内容还挺丰盛。晚间也有烧开的热水洗漱,比当初押送北上的日子好过不少。

  崔芜也学聪明了,凡事能指使旁人,就不再撸袖子亲自上阵。不是她不把人命当回事,实在是小产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月,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前阵子忙过了头,就觉得胸闷气短、头晕目眩,蹭胡人的药材开了补中益气汤,连吃几副才稍稍好些。

  她虽有行医救人的志向,却也不打算将自己赔进去,总要为小命打算一二。

  幸好跟着来的都是生力军,又全程目睹了她治疗胡人的过程,只要不涉及搭脉开方,帮忙熬药打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党项人也不敢完全信任他们,每日都有两个连监视带通译的兵卒盯着。患病的党项人亦是满腹怨气,崔芜分发汤药时,就被一个老妇人照脸掷出药碗。

  幸好延昭反应快,替她挡下滚烫的药汤,才没让崔芜刀伤未愈的脸彻底毁容。

  “被诅咒的汉人,是你们将疫魔带到这里!”老妇人恶狠狠地瞪着崔芜,“山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崔芜没说什么,把药碗往营帐门口一放,转身走人。

  她此行生死难料,丁钰自然要跟着一起。这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听消息却是一把好手,趁着分发药汤的机会,将里外摸得七七八八。

  “你别跟那老太婆一般见识,”用午食的空歇,他凑到崔芜身旁悄声道,“她丈夫、儿子都是跟汉人打仗时死的,只留下一个小孙子,难怪看咱们不顺眼。”

  崔芜:“又不是汉人自己想跟他们打。”

  丁钰心疼崔芜,从不跟她对着呛,闻言立刻顺毛捋:“就是!要不是那个姓李的天生反骨,背叛旧主不算,还差点把人全家灭了,又怎么会招惹杀神,从河西夹着尾巴逃回老窝?”

  “河西”两个字排众而出,刺中了崔芜最为敏感的那根弦。她咽下嘴里肉干,问道:“什么招惹杀神?他灭谁全家了?”

  丁钰:“就是那个李恭!原先好像是什么河西节度使的副手,谁知他贪心不足,想着取而代之,趁着老上司病死、新上司还没站稳脚跟的当口发动政变,直接把旧主全家灭了。”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人家老节度使死了嫡长子,还有个庶子守着玉门关。听说凉州出事,兄长满门都被屠了,他能坐视不理?当即带人杀回凉州,拼死拼活,才算把李家人赶了出去。”

  “那老婆子的丈夫和儿子,都是死在那时候。”

  崔芜沉吟:“这庶子是什么人?”

  丁钰回忆片刻:“他是河西秦家的二郎君,如今已经袭了河西节度使的位子,好像叫秦……秦萧!”

  第16章

  崔芜上一回听到“秦萧”这个名字,还是在汴梁城酒楼中。不过当时,说书先生一笔带过,是以只留了个大致印象,并未往深细想。

  如今再次听到,好似霹雳当头落下,照亮了隐在云遮雾绕背后的种种关联。

  “西北,族中排行第二,名字里也有个萧,”她皱眉寻思,“会是巧合吗?”

  毕竟,再一再二不再三。

  “你帮我个忙,”崔芜安排任务,“打听一下,这个秦萧出身为何,为人如何,有何事迹。”

  丁钰很乐意受她指使,答应着去了。

  崔芜则继续投身治病救人的行当,不过浸润越久,见得越多,她心中疑惑也愈加深重

  凭胸中所学药理知识,手上练就的外科本事,她固然能救回一条人命,甚至几十、几百条也不在话下。

  但她挡不住外族破城当头斩落的屠刀,熄不灭中原大地燎野而起的狼烟,也改不了底层百姓为人鱼肉、受人摆布的命运。

  难怪昔年某位周姓先辈毅然撂下手术刀,改拿笔杆子。

  那崔芜呢?

  她要怎么做,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曾几何时,崔芜的想法是依附一方豪强,贡献毕生所学,借他之手施展胸中志向。

  但是看看弃城送地的晋帝,逼人做妾还自以为情深似海的孙彦,再对比雄图伟略的耶律璟,她不确定了。

  崔芜不是自寻烦恼的脾气,既然拿不定主意,就先着眼手头之事。好在这些时日的辛劳没白费,感染人数并未增加,症状较轻的病员也在逐渐恢复。

  这一日,她正给一名老者搭脉,阿绰突然匆匆跑来,扯着她衣袖上气不接下气:“有、有人不好了!”

  崔芜最怕就是“不好”两个字,这些天不断重复,都快形成应激反应。她背着药箱赶过去,就见倒在地上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面皮紫涨,手捂胸口拼命倒抽气,能吸进肺叶的却寥寥无几。

  曾把药汤往崔芜脸上泼的老妇人抱着男孩,不断呼唤男孩的名字,眼睛被慌乱煎熬得通红。男孩却给不出任何回应,喉间发出不祥的“荷荷”声。

  周遭围了好些人,不无恻隐担忧者,但谁都知道,伤寒过人极快,且崔芜给他们立了规矩,不许随意串动,更不许相互接触,谁敢上前帮忙?

  正不知所措之际,只见人影闪动,却是那奉命为他们看病的汉女郎中箭步上前,将男孩翻转过来,先清理净他口鼻间的秽物,又毫不犹豫地低下头。

  两人嘴唇相接,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崔芜充耳不闻,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男孩身上。她心知肚明,这是被痰液阻塞了气道,如不尽快吸出,极有可能就此休克。但她手边没有工具,只能用最笨最危险的法子,口对口将痰吸出。

  至于痰液本身具有极大的传染性,不同种族间的敌对情绪,乃至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在人命关天面前,也只能暂且靠边站。

  她运气不错,片刻后,崔芜偏过头,吐出一口白而稠腻的浓痰。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男孩猛抽两口气,脸色由青转白。

  总算能顺畅呼吸。

  老妇人爆发出一声啜泣,抱着孙子不住摩挲,口中喃喃自语,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向崔芜。

  崔芜不以为意,接过阿绰递来的竹筒,用淡盐水漱了口,又重新戴上面罩。

  “这孩子脉象沉滑,舌苔白腻,是痰湿之症,”她给男孩把过脉,重新开了方子,“痰浊升到上焦,阻遏心肺生机,给他换半夏厚朴汤。”(1)

  半夏厚朴汤的药材包括法半夏,厚朴,茯苓,生姜,苏叶,桂枝,丹参等,能通利心肺之气,被称为“破痰第一方”。

  “走吧。”

  崔芜真心没把这点意外放在心上,当初医院轮岗时,见过形形色色的病症,也经历过家属医闹。最疯狂的一回,病人肠梗阻,粪便无法通过肠道排泄,只能呕吐出来。

  一干实习医护从半夜折腾到天明,崩溃到死,此后整整一个月,崔芜都见不得鸭肠。

  在当时看来分明难以忍受的经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慰藉。

  崔芜闭了闭眼,飞快调整好心态。

  往事不可及,来日犹可追。

  比起这点意外,她更在意丁钰带回的情报。

  “驻地东南角有个单独的营帐,看着挺简陋,门口却有好些士兵巡守,估计里头是什么重要人物。”

  这一日中午,饭食里居然有羊乳,虽然有些膻气,崔芜还是抓紧机会塞进嘴里,用眼神示意丁钰继续。

  “我着意打听了,里头好像关了对母子,也姓李,更多的就问不出来了,”丁钰偷偷跟崔芜咬耳朵,“不过我瞧看守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对母子身份应该不简单,需不需要继续跟进?”

  崔芜心说:这货不愧是从大厂里出来的,到哪都不忘给自己拉项目。

  “暂时先不用了,”她谨慎评估过风险与收益,还是选择放弃,“姓李的盯咱们紧,贸然行动很容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她本着“人在屋檐下”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和强敌对上,却忘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容不得她息事宁人。

  坚持要找崔芜麻烦的人是李恭。

  崔芜本以为划了这张脸就能万事大吉,不料低估了李恭搞事的决心。只是这一回,他看上的不是崔芜的脸。

  “铁勒与中原是世仇,姑娘应该明白,你留在胡人帐中,永远只能是个地位低下的女奴。运气好点,或许被哪个权贵看上,娶回去当个妾室——但李某猜想,这不是姑娘想要的,否则你也不会舍了这张脸,也要留在营中当个劳什子郎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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