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4)

  崔芜给“他”把过脉,当时就觉得奇怪,纵然病后脉象混乱,可这少年寸沉而尺盛,正合脉应关下、阴多阳少之状,怎么都不像是男子脉象。

  如今答案揭晓,这果然不是什么男孩,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而且,还是个大病初愈又来了生理期的小丫头。

  “你就算隐瞒,也该悄悄跟我说一声——你平日里喝的汤药有一味桂枝,来月事的女子尤其慎服,万一落下病症怎么办?”

  崔芜小声数落,说完想起这小丫头刚发病时,还不怎么信任自己,当然不会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告知,瞬间没了脾气:“手,伸过来让我看看。”

  阿绰怯生生地探出手,被她搭了半天脉,又伸出舌头仔细瞧过。只听崔芜问道:“以前来过吗?”

  阿绰摇了摇头。

  她父母早亡,乱世求存不易,只能扮作男孩,与唯一的兄长相依为命。大哥虽然疼她,对女子之事却不甚了解,以至于她乍逢初潮,慌了手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没什么大碍,也算是一桩好事,”崔芜说,“你大病初愈就来了月事,说明年轻底子好,身体恢复得不错,血气也旺盛。只是这两天要格外当心,不可过分劳累,更不能沾水着凉。”

  她就着帐内熬药的小炉子煮起红糖水,随手磕了个鸡蛋:“以后每日吃一碗红糖炖蛋,直到月事结束。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葵水放在心上,多少女子来月事时没养好,落下一身病根,以后有的罪受。”

  崔芜说了半天,没听到回音,回头就见小姑娘红了一双眼,喉间憋着细细的哽咽。

  崔芜愣住,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过分严厉的话,怎么就把人家孩子招惹哭了?

  没等细问,阿绰爆出一声啜泣,仿佛饱受惊吓的小兽,一头扎进崔芜怀里,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揽住她腰身。

  崔芜:“……”

  她难得愣在当场,面对胡兵杀人时尚且冷静自持面不改色,却对眼前的一幕束手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

  与时局大势相比,发生在营帐中的琐事就像一粒小石子,轻易便被滔天潮水淹没了。

  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不经意间落下的沙砾掀起了怎样的暗涌波澜。

  好比次日清晨,崔芜掀开帐帘,就见门口摆了块平坦干净的石头,上面是用草绳串起的几条小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显然是刚捞上来的。

  这鱼就是附近小河里土生土长的,个头不大,味道却很鲜美,五六条架火上烤了,也够补充一日所需的蛋白质。只是这鱼灵活,十分不好抓,崔芜试过几回,非但没抓着,反而被鱼尾扑了满脸水。

  她环顾四周,只见远处站着汉子山一般的身影,是那两兄妹中的大哥,好像是叫延昭。

  他假作帮忙晾晒麻布,见崔芜看来,慌忙挪开视线,偏偏又舍不得完全不看,眼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崔芜动静。

  崔芜哑然失笑。

  恰在这时,异样的动静从军营门口传来,崔芜极敏锐地瞧去,就见一队人马飞驰而至,虽离得有些远,却能看出这些人的发型一如党项李氏。

  崔芜笑意倏敛,抬手抚住裹着纱布的右颊,眉头深深蹙起。

  与此同时,胡骑帅帐。

  “砰”一声响,斗大的拳头砸在李恭脸上,这位昔日的河西副将失了平衡,狗啃泥似地倒在地上。

  他进门前就料到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想到耶律璟怒火如此之大,倒地的瞬间货真价实地懵了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爬起身。

  “耶律将军好大的火气,若是不解气,可要在下将右半边脸也送上?”

  此人曾在河西秦氏麾下做小伏低多年,骨子里的血悍之气被磨平不少,倒是学会了中原官场唾面自干、八面玲珑这一套:“不过是个女奴,何至于您发这么大的火?”

  耶律璟下手极重,脸上却看不出多大火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别动我的人。”

  李恭便知自己猜对了,耶律璟并没有表现出的这般恼火,适才那一拳与其说是发泄怒火,不如说是向所有人宣示权威,他耶律璟的所属物不容染指。

  “不告而取,是我的过错,”李恭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此行是带着“诚意”,“这些时日,族中发病之人又多了好些,郎中巫医皆是束手无措。我家节度听说了你那位女奴的本事,这才想将她请去。”

  耶律璟活动了下手指,指节发出喀喇响动。

  李恭仿佛没听见,继续微笑:“当然,任何交易都需要付出代价,在下很清楚这一点。听说贵国国主有意打造一支强军,需要大批战马?将军瞧着,五百匹如何?”

  耶律璟怒气倏敛,面现沉吟。

  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奴与昔日盟友交恶,所有的作态只是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底线,从而叫出更高的价码。

  事态发展一如耶律璟所料,李恭展现出他需要的诚意,五百匹战马不是小数目,用来换一个普通的女奴绝对物超所值。

  只是……

  “不行,”耶律璟断然拒绝,抢在李恭变色前补充了一句,“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奴,我还有用途。”

  李恭了解耶律璟,当他这么说时,就意味着态度坚决没有转圜余地。这个结果并非不曾预料到,只是李恭没想到,这一人之下的铁勒储王,居然会对一个中原女人另眼相看到这般地步。

  不过,联想到铁勒军营低到吓人的死亡率,似乎也不难理解。

  “五百匹战马,换这位女郎中入营看诊,”他主动退了一步,“待到疫病尽除,我就将她送还,保证不少一根头发,如何?”

  耶律璟没有立刻回答。

  “将军莫忘了,你不远千里来到此地是为了什么——就只为了交易几个中原奴隶?”李恭意有所指,“我军疫情一日不清,将军就得在这儿耽搁一日,几千人的粮饷,您拖得起吗?”

  耶律璟眼神微凉,抚摸刀鞘的手缓缓攥紧。

  崔芜虽因治疗疫病有功而得了些许看重,本质上依然是任人鱼肉的蝼蚁。在为党项人看病这件事上,她没有任何话语,直接“被告知”了。

  能给她一天时间收拾行李,还允许她带上几个打下手的随从,已经是耶律璟格外开恩。

  崔芜本人倒是安之若素,乱世求存十余年,她早习惯了被当成物件摆布。相形之下,丁钰就愤怒得多,差点把案上的瓷碗砸了。

  “那个姓李的本就打你的主意,上回逼着你划了脸,真去了他的地盘,不把小命交代在那儿!”

  他气得直咬牙,崔芜几乎听到他犬齿碰撞的嘎嘣声:“姓耶律的还是不是男人!河没过完就想着拆桥,早知道不救他们了,病死了拉倒!”

  崔芜原本还有三分火气,听着这小子替自己打抱不平,油然生出一种新鲜的欣慰感。

  仿佛有只巴掌拍落,将余烬劈头盖脸地拍灭了。

  “党项人定然许了足够的好处,才能让耶律璟松口,”她拍了拍丁钰肩头,“左右疫病只是顺带,耶律璟真正看重的是我治外伤的本事,他不会放任我陷落在党项人的地盘。”

  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他迟疑道,“姓耶律的为何那么看重你治外伤的手艺?”

  崔芜笑了笑,心说: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不过她如今自身难保,探究耶律璟的用意毫无益处,只能先顾眼下。耶律璟允许她带下手过去,她便当真去了俘虏营,将自己即将前往党项驻地的消息告诉众人。

  “我要带几个人帮忙打下手,”她说,“不勉强,愿意去的今晚收拾下,明日来我营帐门口集合,不愿意的留下休养。平时如何处理秽物、如何看顾病人、如何应对高烧发热,我都告诉过你们,在此期间,如果有人病情恶化,就按我之前教的做。”

  俘虏营里一片安静,大多数人低着头,脸孔藏在阴影中,瞧不见表情。

  崔芜不以为意,说到底,人都有贪生畏死之心,深入党项军营凶险异常,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所以翌日天不亮,当她看到营帐外隐隐绰绰的十来道身影时,整个人都惊了。

  要是崔芜没记错,就在半个月前,这些中原俘虏还视她为胡人走狗,不肯正眼瞧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号召力了?

  解答疑问的是混血兄妹中的兄长延昭。

  “我弟弟的命是你救的,”他粗声粗气地说,“以后,我们兄弟就听你的差遣。”

  女扮男装的小丫头阿绰一早跑到崔芜身边,抓着她的手死活不撒开。

  崔芜试了几次没挣脱,只得由她去了:“李家人不比胡人好说话多少,这一趟去了,有没有命回来都说不准。你们当真想好了?”

  十几个汉子有汉人也有如延昭兄妹一般的混血,却无一例外,都是父母亲人在战乱中身殒,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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