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11)

  这一出实把福宁殿里里外外吓得魂飞魄散,劝阻他不听,把人拖回去又没这个胆子。实在没辙,只得由阿绰飞奔前去报信。

  偏生这一日是年后大朝,饶是阿绰脚步飞快,一来一去还是花了将近两刻钟。待得崔芜着急忙慌地赶到垂拱殿外,就见秦萧仅着一袭中衣地跪在寒风中,人已冻得没了知觉。

  崔芜心都快停跳了,脱了大氅裹在他身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着急扯秦萧起身,后者却挡开她的手,端正下拜:“请陛下听臣一言。”

  崔芜拉不动他,暗自咬牙:“你想说什么?”

  秦萧强撑着一线清明:“侯府犯事,原是臣管教无方。臣蒙陛下隆恩,自愧德行浅薄,无福承受,还请陛下许臣迁出宫去,麾下之罪,臣愿一力承担。”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看着秦萧被迫跪伏的身躯,前所未有地认识了“皇权”二字。那是她不惜一切争来的权柄,她视它为自由的倚仗与底气,却还是第一次目睹,它是如何压得身边人喘不上气。

  这一刻,曾经被她深恶痛绝的“男女之分”甩到身后,她身前唯有一道天堑,刻着不容逾越的“君臣”二字。她眼看着秦萧在其中挣扎,就像看到昔年的自己在运河暗涌中奄奄一息。

  “这事与兄长无关,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她俯身扶住秦萧,他不肯起,她就单膝点地,用身体支撑住他,“这事交给我,我能处理好。”

  “你信我,好不好?”

  这话莫名耳熟,仿佛是他囚困乌孙、受尽折磨之际,也曾有人在耳畔反复叮咛。那梦呓般的声音串成细丝,岌岌可危地吊住秦萧意识,他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又被艰难地牵引回人间。

  强撑的一口气突然松了,秦萧闭上眼,放任自己栽进崔芜怀里。

  百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女帝归来,只得在女官的“退朝”声中步出大殿。

  贾翊有意落在后面,堪堪行至大庆门,就听身后有人唤他:“辅臣留步。”

  贾翊回头,笑着行了揖礼:“盖相。”

  两人并肩往外走,贾翊嘴角含笑,盖昀却神色凝重。

  “辅臣这一招釜底抽薪,看似将武穆侯架在火上烤,实则是要断了崔氏根基,”盖昀话音压在牙关里,语不传六耳,“只你下手太狠,这是要置崔氏满门于死地啊!”

  贾翊诧异:“盖相何出此言?出手伤人的是武穆侯府,出言不逊的是崔氏十七郎,与下官有何相干?”

  这番做派瞒得过旁人,却骗不了盖昀:“崔氏子再如何轻狂,也不敢说出‘储君位定’这样的妄语,定是有人撺掇怂恿。你处心积虑,将崔氏与武穆侯府引到一处,即便没有调戏良家之事,也会造出旁的事端,引崔氏子说出那句要命之语。”

  “当今天子气量宽宏,唯有两桩容不得沙子,一是九五权柄,再就是武穆侯。”

  “崔氏肖想宗亲之位,妄图以宗族压制皇权,犯了天子忌讳。崔氏子口出狂言,不敬秦侯,更是触了陛下逆鳞。”

  “如此两罪并下,哪怕与陛下有血脉亲缘,也下场堪忧啊。”

  贾翊不曾否认,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盖相所言不错,此事确有下官小小手段,”他笑意深长,“但归根结底,事是崔氏犯的,话也是崔氏子说的,可没人拿刀逼他们如此行事。”

  “崔氏之罪,罄竹难书。与其拖拖拉拉,反受牵累,倒不如推陛下一把,早日除了这个祸害,岂不彼此省心,皆大欢喜?”

  第215章

  这一日恰逢崔源感染风寒, 递了假条在家将养,未曾赶上朝会热闹。

  待得从家人口中获悉始末,他简直如遭雷击, 不顾风寒未愈,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然后呢?”崔源颤声问道, “陛下……是何反应?”

  家人不解,如实答道:“陛下听闻武穆侯脱簪跣足,跪于垂拱殿外请罪, 不等诸位大人争论出结果就先行离去。”

  说完发觉不对, 崔源两眼放空,面色惨白,直如被妖鬼摄去魂魄一般。

  家人受惊不小,连声询问:“郎君这是怎么了?哎呀呀,咱们崔氏好说是陛下的本家,陛下再如何也得留几分情面, 您可别自己吓唬自己, 反而伤了身子!”

  崔源顾不得解释,掀被下床:“备车!我要进宫!”

  彼时宫门已近下钥, 崔芜紧赶慢赶进了宫, 却被拦在垂拱殿外。传话女官神色恭敬,态度却十分疏离:“崔大人请回吧,陛下今夜不见外臣。”

  崔源认得她是女帝的贴身侍女,丝毫不敢怠慢,赔笑道:“烦请姑娘禀报,崔某此行是代家弟向秦侯赔罪。听闻秦侯身子不好,崔某从家中寻出一支三百年的老参,还请秦侯莫要嫌弃。”

  三百年的老参是好东西, 也确实对秦萧的病症。潮星不敢擅专,去了里头传话。

  刚穿过回廊,迎头撞见当值的逐月。她忙叫住人,将崔源求见之事如此这般地说了。

  末了小心探问:“姐姐瞧着,现在进去禀报合适吗?”

  崔芜身边四大女官,最得宠的是阿绰,最受信重的却是逐月。这自是因为她细致谨慎,办事勤勉,也因她读过诗书,行事自有章法,非乡间女子可比。

  她知潮星顾虑,遂道:“此事我替你禀明,见与不见,全凭陛下圣裁。”

  潮星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姐姐。”

  逐月低头进了西暖阁,站在帘外回话:“陛下,您要的烈酒送来了。”

  她奉上银盆,盆里盛的不是清水,而是蒸馏过的白酒。崔芜探手入盆,将一双玉掌搓揉入味,这才摁住秦萧肩胛,小心翼翼地用起力来。

  日间武穆侯赤足请罪,不出所料染了风寒。尚未过午便发起高热,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煎熬到入夜,高热好容易稍稍退去,未曾痊愈的旧伤又隐隐复发。偏生秦萧性情隐忍,痛彻骨髓也不开口,若非崔芜警醒,真被他蒙混过去。

  崔芜小心避开手术伤处,合拢的手指好似钢针,搅得骨缝不得安宁。秦萧这辈子没试过这般酸爽的滋味,刚晾干的鬓颊又被汗水浸透,一时浑忘了身处何地,迷迷糊糊地唤道:“阿娘……”

  崔芜偏头看了眼,逐月正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根会喘气的人肉桩子。她遂放了心,用嘴唇贴住秦萧汗湿的鬓角:“没事,有我呢……”

  她来回顺了好几遍,酒力侵入肌理,泛起一股热意。那热流深入骨肉,将搅动骨缝的千万根钢针尽数融化,扭曲的筋骨像是融成了温水,酥融融、暖洋洋,无一处不舒坦。

  秦萧从昏沉中短暂醒来,睁眼瞧见崔芜专注的侧脸。

  离唇极近,只隔一线。

  鼻尖萦绕着一股幽腻甜香。

  那一刻几乎是本能驱使,秦萧略侧过头,唇角便自女帝鬓颊擦过。

  崔芜丝毫未察,见他睁眼,欣喜不已:“兄长醒了?可还难受?”

  秦萧翕动嘴唇,艰难吐出单音:“水……”

  不必女帝吩咐,逐月早奉上一碗参汤,随即使了个眼色。

  崔芜仿佛没留意,亲手将参汤喂与秦萧,里头掺了少许蜂蜜调味,并不觉得苦涩。秦萧喝了小半碗,忽而掀起眼帘,只见崔芜也正专注打量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好些了?”

  也许是病中人软弱,也可能是夜色与烛火模糊了那道泾渭分明的“君臣”红线。

  有一瞬间,秦萧生出莫名的冲动,他用完好的左手握住女帝指尖,贴着脸颊轻蹭了下。

  然后他抬起头,等着女帝的反应。

  崔芜被他蹭得心痒难耐,偏生不好做点什么,只能自己忍了:“睡吧,我守着你。”

  秦萧却不肯闭眼:“臣睡不着……想听故事。”

  崔芜故作嗔怒:“我可不敢给兄长讲故事。”

  秦萧诧异。

  “我每每讲故事,兄长都是听一半就睡了,显得我很没水准,”崔芜摆出胡搅蛮缠的姿态,“我不要面子啊!”

  秦萧忍俊不禁。

  “臣这回一定认真听,”他摆出十二分的诚恳,“绝不半途睡着。”

  崔芜好似做出天大的牺牲:“行吧,再信兄长一回。”

  她摁住秦萧两鬓穴位徐徐揉捏,口中道:“……翌日三更,那悟空来到菩提祖师院中,纳头便拜。”

  “祖师被他吵得睡不着,怒道:你这猴子,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疯?”

  “悟空笑嘻嘻地说:师父白日打了我后脑三下,不是叫我三更时分前来见您?”

  崔芜骤然噤声,只见锦绣丛中,秦萧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匀净绵长,再一次睡着了。

  崔芜将他探出的左手塞回被里,重新点起一支安神香,这才出了暖阁。逐月亦步亦趋地跟着,只听崔芜道:“什么事?”

  逐月方知,适才自己一番暗示,崔芜其实都看到了:“回陛下,崔大人入宫了,现下在垂拱殿外请旨求见。他还带了一根三百年的老参,说是代家人向秦侯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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