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12)

  崔芜不置可否,只悠悠道:“他候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逐月瞧着女帝神色,“潮星回禀说,崔大人脸色不太好,大约也是有些病症。若是跪久了,恐怕吃不消。”

  跪病一个崔十四没妨碍,但崔源终归是有功之臣,若在宫里病倒,传出去有碍女帝仁名。

  虽然崔芜从未将虚名看在眼里,但也不打算磋磨崔源:“既如此,你便替朕赏他一碗姜汤,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吧。”

  逐月答应了。

  崔芜不放心秦萧,将白日里落下的折子搬去西里间,一边批着,一边留神暖阁里秦萧动静。忽见逐月匆匆折回,神色似有踌躇。

  “崔大人请将此物献与陛下,”她将一个锦盒呈上,低眉顺眼,“他还说,户部今岁钱粮不丰,得知陛下欲设璇玑司,深感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说,愿将家产献出泰半,以助陛下成就此事。”

  崔芜笔锋悬停片刻,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

  “崔十四郎当真是聪明人,”她叹息,“可惜,他掌不住崔家。”

  逐月屏息凝神,半个字不敢接。

  崔芜打开锦盒,只见朱红绸布上躺着一支小儿手臂粗的老参,参气清苦奇香浓郁,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出神少顷,轻轻一叹。

  “罢了,”她说,“摆驾垂拱殿吧。”

  垂拱殿就在福宁殿正北,过去不消一刻钟。彼时,崔源已被请入殿内用茶,闻听女帝驾到,他不顾风寒侵体,支撑着拜倒。

  “臣代家人向陛下请罪,求陛下看在崔氏曾立功勋份上,放崔氏一马。”

  “臣归家后,必定好生教养家中子弟,再不敢冒犯天威。”

  崔芜没叫起,“咯”地一笑。

  “崔卿这话,朕却不明白了,”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崔氏自诩与朕有亲,此番又是苦主,本该好生褒奖慰问,哪来的罪过?”

  崔源听出机锋,心里越发凉了半截。

  “陛下是当朝天子,威德加于四海,清河崔氏何德何能,怎敢肖想与天威比肩?”他连连叩首,“此事原是臣之堂祖年迈昏聩,不知进退,求陛下看在他上了年纪的份上,饶他这回。”

  崔芜偏头瞧他,清河崔氏乃世家名门,崔家十四郎更是京中数得着的倜傥公子,多少闺中女郎被他走马章台的风姿折服。

  然而此刻,昔日风流不羁的腰肢匍匐于地,恨不能卑微进尘埃里。

  “你是个聪明人,”女帝敛了笑意,把方才说与逐月的话重复一遍,“若你当初能狠心掌了崔家,今夜也不用奔波入宫,吃这趟苦头。”

  崔源且悔且恨地闭上眼。

  他想起崔芜称王后,确实给过他机会,只他顾念亲情,架不住父亲劝说,又有堂祖哀戚卖惨,终是选了投效家族。

  却不料家主糊涂,闹出这样的泼天祸端,外人看着崔氏是花团锦簇、烈火泼油,殊不知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只在女帝一念间!

  “臣有负陛下隆恩,”他膝行两步,拽着崔芜袍角不住叩头,“求陛下放我清河崔氏一条生路!求陛下开恩!”

  垂拱殿以实心金砖铺就,轻易瞧不出声响。崔源头颅磕在上头,却发出“咚咚”脆响,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崔芜想起当日坐困晋州,此人变卖家产、冒死送粮的义举,终是心软了。

  “你说,今夜特为请罪而来?”女帝淡淡道,“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崔源惊喜抬头,额上已然破皮流血:“陛下?”

  只听“啪一声,一本折子飞到眼前。

  “明早朝会,将折子递上,”女帝笑了笑,“能做到,朕便信了你请罪的诚意。”

  崔源颤抖着捡起折子,才翻看两眼,脸色白得彻底。

  第216章

  折子上说了什么

  其一, 女帝生母确实曾与崔家七叔有私,但两人并非两情相悦,而是崔七仗势逼人, 强迫其为外室。

  其二,女帝生母曾与一穷书生有情, 两人互许终生,珠胎暗结。却不料崔七横插一杠,勾结县令陷害书生, 逼其远走他乡。生母为保腹中胎儿, 只得谎称是崔七血脉。

  其三,书生纵然远遁,奈何崔七不依不饶,派出下仆一路追杀,累其坠落山崖,尸首为野兽啃咬, 再寻不到痕迹。女帝生母亦遭崔七正室嫉恨, 竟买通女婢暗中毒害。生母识破毒计,为保性命独自潜逃, 虽搏命产女, 终因难产伤身,香消玉殒。

  崔源看罢,冷汗涔涔。

  若这折子所言不虚,则清河崔氏与女帝非但无亲,反而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陛下……明鉴!”崔源抖若筛糠,却强撑着开口,“这奏疏所言一无凭据, 二无人证,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崔芜悠悠一笑:“要紧的不是有没有凭证,而是朕需要它是真的。”

  她盯着崔源双眼:“崔卿既是为请罪而来,明日朝会之上,可敢将这份折子递上?”

  崔源全明白了。

  他不知女帝从哪得来这些要人命的内情,但他看懂了女帝决心,纵然折中所言是假,她也要将谎言坐实。

  哪怕为之赔上的,是崔氏满门数百口性命。

  不,应该说,这原就是女帝期待,甚至一手营造出的局面。

  在崔氏家主野心膨胀,妄图以宗亲之身、父权之名压制皇权时,就注定了今日下场。

  “求陛下……开恩!”崔源声音嘶哑,喉间带着血腥气,“这、这折子一旦递上,清河崔氏怕是要九族俱灭!”

  “臣愿辞官!哪怕是绑,也将堂祖绑回清河,此后耕读为生,再不奢求仕途!只求陛下留我崔家一条性命!”

  “陛下,臣求您了!”

  他声声血、字字泪,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容。

  奈何女帝是属棒槌的,既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今日,怎会为臣属哀求动摇?

  “朕不喜欢逼迫人,崔卿不愿,大可回府,”崔芜神色平静,“只这折子由你递上,尚有揭发之功、大义之名,可若换了旁人……”

  “崔氏前程不在朕,而在崔卿一念之间,你好自为之。”

  崔源失魂落魄地走了,风姿出尘的背影为夜色吞没,从此世间少了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多了一具受权力牵绊的行尸走肉。

  汉白玉台阶上,一双眼睛冷冷注视着他。崔芜挥手招来殷钊:“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你知道怎么做。”

  殷钊领命而去。

  崔芜清楚崔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但知道是一回事,认同是另一回事。她给过崔家太多次机会,可惜崔家为权势蒙蔽,拎不清。

  崔氏家主妄图染指皇权触了她的底线,崔十七郎大放的厥词更剐了她的逆鳞。

  天子一怒,岂是区区崔氏可以承受?能让崔源递上这份奏疏,已经是看在他昔年筹粮的功劳了。

  翌日朝会,言官唾沫横飞,再次挑起严惩侯府家将的话头。女帝目视崔源,一根白如玉的手指反复摩挲御座雕花。

  “最后一次,”她想,“这是朕给清河崔氏最后的机会。”

  她与贾翊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正要拾步出列,就见崔源抢先一步,撩袍跪地。

  “禀陛下,臣有奏。”

  贾翊迈出的脚步收回,崔芜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可想而知,崔源所递奏本于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他对至亲堂祖的背刺更令百官侧目。

  唯有丹陛上的女帝知晓,到了最后一刻,崔源仍放不下血脉亲缘,因他所呈奏疏言明,所有恶行皆由已过世的崔七所为,崔氏家主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顶多是教子不善。

  “臣与七叔虽同出崔氏,然他逼人为妾、夺人性命,是为不仁;蒙蔽祖父,有辱崔氏门楣,是为不孝;令陛下与父母至亲自幼分离,无法共享天伦,是为不忠。”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之人,实不配为崔氏血脉。臣请陛下开恩,准崔氏将其挪出族谱。崔氏子弟再不出仕,余生长伴青灯古佛,为其赎罪。”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微微眯眼,眉间掠过一丝阴霾。

  百官尚在怔愣之中,若崔源所奏之事为真,则天子父母皆为清河崔氏所害,此等罪行形同大逆,怎是区区的吃斋念佛能一笔勾销?

  再想深一层,即便这事是真,过去这些年,如何寻到真凭实据?纵然寻到了,崔源亦是崔家子弟,如此堂而皇之地呈送御前,是想拿九族去填天子之怒不成?

  他为何这么做?于族有何裨益,于己有何好处?

  文德殿中一片死寂,百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色,谁都知道这份奏疏有问题,然而谁也不敢当面提出。

  末了,还是女帝的老班底,朝中出名温厚没心眼的户部尚书许思谦出列:“陛下,此事兹事体大,不可单凭一面之词而定崔家之罪。”

  女帝意味深长:“许卿之言,是指崔卿有意构陷自家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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