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16)

  盖昀揣度着女帝用意,微微露出惊容:“陛下的意思是……”

  崔芜勾了勾唇角:“兄长公忠体国、智勇无双,难道不比黄口小儿更适合这个位子?”

  盖昀:“……”

  饶是他早有预料,也忍不住摁了摁额角青筋。

  “陛下绮年玉貌,未尝不会有自己子嗣,倒也不必现在就做禅让的打算,”他委婉劝阻,“且武穆侯武将出身,可镇守一方,若要治国理政教化万民,怕是力有不逮。”

  “秦侯未尝不清楚自己短处,是以当初未曾存有争锋天下的心思……陛下又何必强人所难?”

  崔芜垂眸:“朕这么跟先生说吧,若兄长走在朕前面,这个位子交与谁都无妨。”

  “可若不幸,朕比兄长早走一步,那不管是谁即位,可能容下兄长?”

  盖昀眉心紧蹙。

  他完全明白崔芜的意思,靖难军中将领众多,虽不乏跟随崔芜多年的老资历,可论功勋、论威望,还真没几个能与秦萧抗衡的。

  一则,他是女帝“义兄”,身份上就超然于众。更要紧的是,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哪个不曾在秦萧手下承过教、挨过训?

  即便是隐为靖难军第一悍将的延昭,当年也没少受颜适摔打提点。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令秦萧纵然深居宫中、不涉朝堂,依然是当之无愧的武侯第一人。文官群体要打压武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此等悍将,女帝在世时尚能君臣一心、毫无猜忌,可若有个什么,新君上位,可容得卧榻之侧有此利刃?

  盖昀发现,自己不敢打包票。

  “朕子女缘薄,昔年落胎伤了身子,这辈子是否能有自己孩儿尚是未知。若如盖卿所言,早定国本,则免不了过继别家,可若这过继来的孩儿成了日后危及兄长的隐患,那朕第一个便容不得他。”

  盖昀不知如何作答,只道:“陛下多虑了,不至如此。”

  “不是多虑,大位之争,从来你死我活,一个江南国主都能让孙氏打成乌眼鸡,何况中原社稷,”崔芜毫无歉意地将孙彦拖出来鞭了回尸,“今日与先生将话说明,也是望你明白朕意已决。”

  “不足之处可以弥补,朝中异议亦可掸压,但除非兄长走在我前头,否则朕断不会让人拿捏住他性命。”

  盖昀满腹心事地入了宫,与女帝一番深谈,又揣着更加深重的忧虑离开。

  踏出大庆门的一瞬,他忍不住回首,宫城的碧瓦飞甍、万千气象凝成一线,尽数倒映在他眼底。

  想到这煌煌宫城日后不知姓了谁家盖相忍不住地叹息。但女帝对武穆侯的眷顾爱重,又让他隐隐松了口气。

  这世间过河拆桥者甚众,多少君臣患难与共时尚能相互扶持,待得时过境迁,昔日情谊转了怨怼,君责臣不知进退,臣怨君刻薄寡恩,最后只得惨淡收场。

  难为女帝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皇极,还能守着这点本心不变。

  罢了,终归是天子大行之后才需操心的事,随她吧。

  盖昀摇了摇头,在家丁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这一年的春日伴随着惊雷降临京城,随春雨席卷皇宫的,是一封比一封加急的战报。

  谁都知道江南一役于新朝的重要性,延昭与韩筠、岑明共领二十万大军南下,所经之处旌旗蔽空,誓要将南楚收入大魏版图。

  然而楚帝于江南经营多年,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太平年间,朝堂内斗自是无所忌惮,可当战事乍起,硝烟烽火兵临南境,君臣居然也能放下芥蒂,同心协力一致对外。

  崔芜思忖许久,伏案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南下交与罗家四郎。

  “告诉罗四郎,若能办成此事,朕许他伯爵之位,”女帝条件开得大方,“日后,他便是罗家第一人,纵是他祖父也得看他眼色行事。”

  殷钊领命,疾步下去办妥。

  南边战事吃紧,女帝突然忙碌起来,每日泡在垂拱殿,不是拉着许思谦计算粮草,就是对照舆图推算征南大军路线。

  但无论多忙,她都不忘盯着秦萧按时用饭,再喝上一碗苦到极点的药汤。

  这一日却是情形特殊,女帝一早命人传话,午时不回福宁殿用膳,请武穆侯自便。秦萧一个人没滋没味地用了午食,待要小憩片刻,却总也睡不着。

  倪章与燕七追随他多年,如何看不穿自家主帅心思?便是逐月都看出几分。三人不着痕迹地使了会儿眼色,逐月转身出殿,少顷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奴婢听阿绰姐姐说,陛下今日忙得很,到现在都未用午膳,”她笑盈盈地说,“奴婢本想送些点心,又怕扰了陛下,平白挨顿数落。”

  “左右今儿个天好,侯爷可想去前头转转,顺道将点心送去?”

  秦萧将手里的游记放下了。

  他有所心动,更多却是迟疑:“秦某若去,可会打扰陛下议事?”

  逐月含笑道:“奴婢打听了,陛下今日并未召见外臣,此刻垂拱殿中唯她一人。”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站起身。

  “既如此,”他说,“秦某就跑一趟。”

  第220章

  这是秦萧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求见女帝, 心里觉着挺新鲜。他带着倪章到了垂拱殿,眼看门口站着两名扶刀侍卫,遂止步阶下。

  “烦请禀告陛下, 臣秦萧求见。”

  谁知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竟没挪步。

  “陛下一早吩咐, 若侯爷求见,但凡殿中无外臣议事,您可自由出入, 无需通禀。”

  两名侍卫各退一步, 让出殿门。

  “侯爷请。”

  秦萧愣了片刻,胸口如有温水涌动,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熨帖。而后他接过倪章手中食盒,径自登阶入殿。

  出乎意料,垂拱殿内凌乱得很。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铺满纸张,或用镇纸、或取砚台压着——若非晋帝喜爱风雅, 搜罗了好些文房用具, 怕还不够用。

  女帝穿行于故纸间,就像农人踩着田间小道, 时不时取一张空白纸张添上数笔, 再按次序铺平压好。

  朱红裙摆拖过金砖地,金色刺绣仿佛跳跃的阳光。秦萧莫名晃了眼,抬起的脚步险些踩着纸张,又默默收回:“臣秦萧,叩见陛下。”

  崔芜回头,且惊且喜:“兄长怎么来了?”

  秦萧本想下拜,奈何这殿中铺得太满,根本没地方。那边崔芜早开了口:“你别动, 就站那儿,我过来找你。”

  秦萧不敢动了。

  崔芜踮着脚尖,从白纸空隙间穿过,牵着秦萧紧贴角落,小心绕进里间。秦萧长出一口气,被这么一折腾,浑忘了行礼这回事:“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眼角柔和弯落:“做今年的工作计划。”

  秦萧:“……”

  他还待细问,崔芜却留意到他手中食盒:“给我的?”

  秦萧想起来意,打开盒盖:“陛下中午没用午食,殿中女官不放心,托秦某来瞧瞧。”

  他取出两碗酥酪并两碟荤素点心。素点心是甜的,新做的豌豆黄。荤点心却是咸的,白面卷子,里头裹了荤油和羊肉丁。

  崔芜果然饿了,分了秦萧一碗酥酪,就着羊肉卷狼吞虎咽起来。秦萧失笑,很自然地抬起手,为她拭去嘴角碎屑:“慢些用,别噎着。”

  崔芜用了两个肉卷,又啃豌豆黄解腻:“折腾一上午,总算快完事了,回头让匠人打块木板,得把这些都钉上去。”

  秦萧见她用好了,方言归正传:“陛下连午膳也没顾上用,就是在忙这些?”

  他一时好奇,俯身捡起一张纸,只见最上头写着“兵事”,底下是几行小字:设枢密院,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设战区,以地域划分卫所,军队将领定期换防;设神机营,以火器装备,打造新式军队;建讲武堂,培养后备军官……

  秦萧只看得几行,便觉眼睛不够用:“陛下?”

  崔芜拍了拍手上碎渣,拉着秦萧坐下。

  “设枢密院,是为限制兵权,以往将领凭腰牌就能拉起队伍,以后却不能了。枢密院兼管军政与调兵,无枢密院手令,将领不得私自调兵,违者以作乱犯上论处。”

  这对武将是约束,亦是吸取前朝亡于藩镇的教训。权力的集中与膨胀不可避免会催生野心,这是任何上位者都不希望看到的,不独崔芜。

  “等江南平定,可按不同地域设置战区,南边的仗有南边的打法,北边的仗又有北边的打法,打仗要因地制宜,制定军政也是一样的道理。”

  比如南方战区需要精锐水师和尖利战船,以后说不定还需打造长驱入海的舰队,这些都得排上日程。

  “文官排斥奇技淫巧,斥其为不入流的小道。我设璇玑司,引来好些言官折子,书案都被淹没了。”

  “他们只道以仁德教化四邻,殊不知对待某些邻居,讲理是不行的,教化是不够的,非得将他们打怕打痛,才肯坐下与你好好商谈。而要占得先手,火器实是重中之重,绝不可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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